8
妈妈用了将近一年,才重新做出第一炉月饼。
那天是周六。
爸爸去修车,我和妈妈留在家里。
她从柜子里拿出面粉。
动作很慢。
我坐在小板凳上看着她。
“妈妈要做月饼吗?”
妈妈点头。
“想试试。”
她把油、糖和面粉放到桌上。
手刚碰到擀面杖,楼下突然传来货车倒车声。
“滴,滴,滴。”
妈妈整个人停住。
面粉撒在桌角。
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拉住她的衣服。
“妈妈,我们不做了。”
妈妈没有回答。
她看着那根擀面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窗户关上。
爸爸推门进来时,看到厨房里的东西,立刻放下手里的工具。
“今天做得怎么样?”
妈妈摇头。
“还没开始。”
爸爸把货车声关在门外。
他没有问原因。
只把面粉重新收好。
晚上,妈妈忽然说:“贺远,我想再试一次。”
爸爸问:“现在?”
“现在。”
他走进厨房,把灯调亮。
妈妈重新称面粉。
这一次楼下没有声音。
她揉出的面团有些硬。
月饼烤出来后,边缘裂开了。
我咬了一口。
馅料有些甜。
“好吃。”
爸爸也拿了一块。
“确实好吃。”
妈妈看着我们。
“你们不用哄我。”
我认真说:“我没有哄。”
“妈妈做的就是好吃。”
妈妈低头笑了一下。
她没有再把那盘月饼收起来。
之后,她每天只做一点。
先做三个。
再做五个。
后来,她做了一整盘。
她重新翻出以前的食谱。
也重新整理了柜子里的烘焙工具。
那本被她收起来的配方册上,第一页写着一行字。
给丫丫的中秋点心。
妈妈看着那句话,问我:“你还记得小时候吃过什么馅吗?”
“记得。”
“你说喜欢豆沙的。”
“可我现在喜欢蛋黄的。”
妈妈点头。
“那就改成蛋黄。”
她把配方重新写了一遍。
字迹比以前慢,却很稳。
几个月后,妈妈决定开店。
爸爸有些担心。
“你确定吗?”
妈妈说:“我不想一辈子躲着超市和后门。”
“我也不想看见一件浅绿色外套,就想起那天。”
她选的店面在县城主街。
门面不大,窗户却很宽。
从外面能看见里面每一张桌子。
爸爸找人安装了监控。
摄像头对着收银台、操作间和后门。
后门换成了透明玻璃门。
门锁旁边还装了紧急报警按钮。
妈妈把店名定成“芸香点心”。
开业那天,外公外婆来了。
爷爷奶奶也来了。
爸爸抱着我站在门口。
妈妈穿着浅蓝色围裙,把第一盒月饼递给一位老顾客。
“谢谢光顾。”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也停了一下。
顾客接过盒子。
“听说你家的豆沙月饼很好吃。”
“今天刚出炉。”
妈妈回答。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开人群。
没有不停回头。
也没有让爸爸守在她身边。
我从爸爸怀里下来,跑过去抱住她。
“妈妈,你成功了。”
妈妈蹲下来。
“成功什么?”
“你把坏人赶出去了。”
妈妈摸着我的头。
“是你们陪着我。”
爸爸站在旁边说:“以后店里忙,我来收银。”
外婆说:“我给你们送饭。”
外公把新做的招牌挂好。
爷爷奶奶负责招呼客人。
小小的店里挤满了人。
有人买月饼。
有人买糕点。
也有人只是进来看看。
妈妈忙了整个下午。
她累得坐在椅子上。
我拿了一块裂开的月饼给她。
“这个给妈妈。”
妈妈接过去。
“为什么是裂开的?”
“因为它最好吃。”
妈妈咬了一口。
她慢慢吃完了。
一年后的中秋,芸香点心已经成了县城很受欢迎的小店。
妈妈还请了两名员工。
她们一个负责包装,一个负责送货。
每个员工入职时,妈妈都会认真教她们安全规则。
遇到陌生人纠缠,要立刻按报警按钮。
后门不能单独打开。
发现异常,要先联系店长和警方。
有人笑她太小心。
妈妈也不解释。
我知道,她不是活在过去。
她只是把自己走过的路,变成了别人少受一点伤的路。
那天晚上,妈妈在店里开直播。
她教大家做桂花酥。
爸爸在旁边揉面。
我坐在镜头外吃月饼。
直播结束后,妈妈关掉手机。
她看向街对面的超市。
那家超市已经换了招牌。
后勤通道也被封掉了。
“丫丫。”
“嗯?”
“你还怕中秋吗?”
我想了想。
“以前怕。”
“现在呢?”
我看着她手腕上的伤痕。
“现在有妈妈在。”
妈妈把我抱进怀里。
她已经能自己走进拥挤的街道。
可我知道,那段经历并没有彻底消失。
它只是变成了她身上的一道旧伤。
妈妈会带着这道伤继续生活。
也会亲手把日子过回原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