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船行五日,苏绾音站在甲板上,望着运河两岸渐次开阔的景致。
扬州是回不去了,萧玦第一个会去那里找。
她选了金陵。
天子脚下虽危险,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也最容易藏住身份。
船到渡口,晚玉扶着她下了船。两人都换了粗布衣裳,灰布头巾遮住半张脸,混在逃难的人群里,毫不打眼。
苏绾音换了个名字:苏云。
灰布头巾一摘,灶灰洗净,露出一张素净的脸。
晚玉在一旁看着,眼圈红了:“**,咱们真的不回了?”
“不回。”苏绾音握住她的手,“从今往后,我只是苏云,你是我表妹,咱们相依为命。”
晚玉用力点头,擦了擦眼泪:“那咱们去哪?”
“先找个地方落脚。”
她从包袱里取出路引,月前就托黑市商人办的,姓名籍贯编得滴水不漏。
五十两银子賃下一间临河的小铺面,卖茶。
金陵繁华,茶楼酒肆遍地,但苏绾音不急。
她将铺面收拾得干净素雅,只摆四张榆木桌,茶具挑的是粗陶,不求精致,但求耐用。
晚玉手脚利落地帮忙擦桌扫地,又帮着写菜单、定茶价。
开张那日,苏绾音亲手写了一块木牌挂在门口:云记茶铺。
第一日,只来了三个客人。
第二日,来了五个。
到第七日,铺子里坐满了人。
不是茶有多好,是她会看人说话。
贩夫走卒来,她添茶添水,笑脸相迎,茶资减半。
书生举子来,她备下纸砚,听他们高谈阔论,偶尔插一句嘴,总能引来回响。
晚玉在旁边帮着端茶递水,嘴甜,手脚麻利,客人们都喜欢她。
短短半月,云记茶铺在渡口一带有了些名气。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店里难得清闲。
苏绾音坐在柜台后拨算盘,晚玉在旁边整理茶具。
听见门口竹帘一响,抬头看去。
来人二十七八岁,一身靛蓝直裰,腰间束着丝绦,手里摇一把折扇。
不是贩夫走卒,也不是穷书生。
他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停了停。
“老板,来壶茶。”
苏绾音起身,手脚麻利地沏了一壶碧螺春端过去。
晚玉在一旁打量着来人,小声嘀咕:“**,这人看着不像是普通茶客。”
苏绾音没接话,只朝她使了个眼色。
那人接茶时,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手背。
一触即分。
“姑娘不是金陵人吧?”他啜了口茶,语气随意。
苏绾音垂下眼:“客官看出来了?”
“口音。”他笑了笑,“扬州那边的?”
苏绾音手一顿,面上不显:“北边逃难来的,客官听岔了。”
他也不追问,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搁下茶盏。
“这茶,入口回甘,茶好,沏茶的人更妙。”
苏绾音只当没听见,转身去收拾邻桌。
晚玉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人油嘴滑舌的,不像好人。”
苏绾音笑了笑:“开门做生意,来者是客。”
那人没再多说,搁下茶钱走了。
但接下来三日,他日日都来,有时坐一坐,有时只站一站,看苏绾音忙进忙出。
晚玉渐渐警惕起来,第四日那人又来时,她挡在苏绾音前面,皮笑肉不笑:“客官,您今日喝什么?”
那人笑了笑,目光越过晚玉,看向苏绾音:“今日不喝茶,想和苏老板谈笔生意。”
苏绾音从柜台后走出来,神色平静:“什么生意?”
“隔壁两家铺子,我买了。”他轻描淡写,“码头要修,这一带迟早要拆。苏老板这间铺子位置最好,我想盘下来。”
晚玉脸色一变,苏绾音却笑了。
“客官消息灵通,只是我这铺子,不卖。”
那人挑眉:“价钱好商量。”
“不是价钱的问题。”苏绾音看着他,“是我习惯了自己的日子,不想被人打搅。”
那人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那我若日日来喝茶,算不算打搅?”
苏绾音没接话,转身回了铺子。
晚玉冲着那人的背影挥了挥拳头:“**,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苏绾音望着那人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去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