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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判官想跑。
他刚转身,三千多只鬼手便从地下伸出,抓住了他的官袍。
“放肆!”
“本官执掌阴律,谁敢碰我?”
刘大勇第一个爬出来。
他的脑袋还是扁的。
说话却终于不再像勺子刮锅。
“我敢。”
他一拳砸在罗判官脸上。
“老子被马车轧死,你非说是姜婆婆缝死的。”
“你家针线能把人缝死?”
钱三娘紧跟着扑上来。
“我饿死三天,你说七粒米把我噎死。”
“你来给我噎一个看看!”
溺死鬼、烧死鬼、断头鬼一拥而上。
罗判官被按在地上,官帽飞出去老远。
我原本想拦一下。
毕竟私设公堂不太好。
后来想想,这里本来就是公堂。
问题不大。
天边忽然降下一道金光。
阴司总殿派来的执法使出现在长生观上空。
这次是真的巡查。
不是导语里那个看热闹的老鬼。
执法使查验了替厄契、送尸册和总命钱,当场封住罗判官的官印。
长生观所有参与替命的道人,也被锁入枉死城候审。
崔无咎没有魂飞魄散。
他积下的债太多,天道舍不得让他死得那么轻松。
阴司判他进入三千二百四十七场死劫。
淹死、毒死、坠崖、饿死、病死。
每一场都要清醒地经历。
受完一遍,再从第一场开始。
罗判官则被罚去偿命台记录冤案。
每日写满一千份才能吃饭。
他第一天便饿得趴在桌上求饶。
我路过时看了一眼。
字挺丑。
人也活该。
至于那些买命的富户,天道没有全部索命。
愿意承认罪行、补偿死者家人的,削去不属于他们的福寿,从头偿还。
死不悔改的,则原样承受被转走的死劫。
粮商一家还想拿银子收买林小满。
林小满没要。
她只让粮商家的善人儿子,在城门口当众念出她的名字。
念完以后,再承认他娘平安生产的代价,是一个怀孕六个月的姑娘死在柴房里。
那位善人起初不肯。
后来脖子上的勒痕越来越深。
他念得比谁都响亮。
事情结束后,我又回了一趟义庄。
一百零三岁的身体还活着。
就是腰不太好。
从长生观走回来,歇了八次。
其中五次是真累。
三次是路边有人摆了吃食。
谢宝和许墨跟在我身后。
一个替我推板车。
一个只能飘着指挥。
“左边。”
“前面有坑。”
“小心棺材掉下来。”
我忍了半条街,终于停下脚步。
“许墨。”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缝进谢宝肚子里。”
许墨立刻安静。
后来,阴司撤掉了我的三千多条杀孽。
执法使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投个富贵胎。
增加阳寿。
还是去地府当个官。
我想了半天。
“能不能给义庄换扇门?”
“那门漏风九十多年了。”
“每次给尸体换衣服,我都怕他们着凉。”
执法使沉默了很久。
大概没见过担心死人着凉的。
最后,他不但给义庄换了门,还拨了一笔银子,重修停尸房。
我则做回了老本行。
收尸。
洗身。
寻名。
安葬。
唯一不同的是,如今每送来一具无名尸,我都能在总命钱上查到他的因果。
若是正常死亡,我替他体面上路。
若是有人买命替死,我便推着板车直接上门。
永安城的富户现在最怕两件事。
第一,半夜听见义庄的铃响。
第二,清早看见我推着棺材站在门口。
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客客气气地问一句:
“这具尸体的死法,你们眼熟吗?”
往往不用问第二遍。
对方就跪了。
又过了很多年,我真正寿终那天,义庄门外来了三千多人。
有人,有鬼。
有的缺胳膊。
有的少脑袋。
刘大勇甚至特意把自己的头夹在腋下,怕磕坏我给他补的针脚。
他们送我走过黄泉路。
阴司给我留了一间新的衙门。
门上挂着一块牌匾。
【亡者收殓司。】
我坐上主位的第一天,鬼差送来一桩新案。
一个屠夫跪在堂下,声泪俱下。
“大人,我冤枉啊!”
“我一辈子杀了三千头猪,罪孽簿却说我杀生太多!”
我翻开卷宗。
确认那三千头确实是猪。
这次罪孽簿没写错。
我合上册子,看向屠夫。
“别急。”
“你的案子和我不一样。”
“我埋的本来就是死人。”
“你杀的可真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