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面面招魂幡。
小尼姑们手忙脚乱地收拾,偏有一个木匣从万民伞下滚出来,摔在石阶上,匣盖弹开,里面露出一撮灰白的头发和一只小小的银镯。
我认得那银镯。
昨日前来磕头求我去死的妇人,怀里那个病孩子腕上就戴着它。
院门外有人哭喊:“裴公子,这是我儿的胎发和命镯,求你带上祭台!”
“他今年才五岁,你发发慈悲,把他的病一并带走吧!”
我怔在窗前,浑身发冷。
“清迦,你听见了吗?”
“他们要我带着别人的灾病去死。”
清迦站在院中,袖中手指微微收紧,却没有回头看我。
她只是对禁军统领道:“把人劝下山,不许再扰他。”
禁军统领却递上一封黄封文书:“圣女,这是宫里刚送来的。”
“陛下说,万民所愿,不可全拒。”
“祭天之日,裴公子需披万民愿衣,持百家命物登台,以示诚心。”
清迦接过文书,眉眼沉了下去。
我看着她,等着她撕了它,等着她说荒唐。
等着她像从前挡在我身前那样,哪怕只为我说一句“不该如此”。
可她看了很久,最后只将文书合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照旨意办。”
那四个字落下,院中所有声音都远了。
我扶着窗棂,指尖一点点失了温度。
萧怀晏站在院中,眼眶发红,像是终于也看不下去:“圣女,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清迦没有看他,只淡淡道:“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民心所向。”
萧怀晏怔住:“可裴公子也是人。”
清迦沉默片刻,缓缓拨过一颗佛珠:“众生皆苦。”
“他亦是众生之一。”
这句话轻得像风,却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众生皆苦。
所以我的苦,便可以被轻飘飘地归入众生苦海里。
所以我的死,也不过是万千苦难中一粒无关紧要的尘埃。
我忽然觉得很累。
原来这世上所有人的不忍,都只到“不忍”而已。
他们会红眼,会沉默,会愧疚,会替我叹一声可怜,却没有一个人会真正把我从死路上拉回来。
我慢慢关上窗。
窗扇合拢的那一刻,院中的红布、万民伞、百家命物,还有清迦的身影,都被挡在了外面。
之后三日,我都把自己关在房内。
小尼姑来送饭,我不吃。
萧怀晏来敲门,我不应。
清迦每日都会遣人来问一声,问我是否用膳,是否服药,是否安分。
她自己很少来,偶尔站在门外,也只是隔着门说一句:“祭天前,不可再伤身。”
我听着,只觉得可笑。
他们要我死,却还要求我在死前好好活着。
直到祭祀前一日晚上,她终于亲自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