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葬礼结束后，妈妈找人重新装上了书房的门。

安装师傅拿着门锁问：

“锁装哪边？”

妈妈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里面。”

“装在里面。”

师傅随口问：

“孩子不在家？”

妈妈的嘴唇动了动。

“她以前最想要的，就是一扇能从里面锁上的门。”

门装好后，她拆掉两个摄像头。

又把墙上的试卷一张张撕下来。

每撕下一张，她都会先看一眼上面的红圈。

最后，整面墙空了。

妈妈抱着那堆卷子，坐在地上。

“都不做了。”

“妈妈批准你休息。”

“想睡多久都行。”

我坐在床边，没有回答。

她又拿着录音笔去了维修店。

师傅看过后，摇了摇头。

“摔得太狠，修好也不一定能用。”

妈妈把碎片一块块推过去。

“多少钱都行。”

“求您修好。”

三天后，录音笔送了回来。

外壳上仍留着一道裂痕。

妈妈买了一副新耳机，和录音笔一起放到我的枕边。

“以后想听就听。”

“妈妈不砸了。”

那张被她撕过的诊断书，也被重新粘了一遍。

她把原来的胶带揭开，将每一道裂口仔细对齐。

“长期高压引发的失读症。”

“需要停止高强度学习。”

“保证充足睡眠。”

她把上面的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这些话，她以前都看过。

只是从来没有信过。

从那天起，妈妈开始按照我的时间生活。

晚上十点，她坐进书房。

凌晨两点，才能躺下。

五点，闹钟准时响起。

她用冷水洗脸，再回到桌前，翻开我的愿望本。

有时她困得抬不起头。

脑袋刚碰到桌面，她便猛地坐直。

“不能睡。”

“还没看完。”

她学着自己以前的语气命令自己。

可话刚说完，她就趴在桌上哭。

高考那天，她很早就到了考场。

她穿着送我参加中考时的红外套，怀里抱着那张口述测评的成绩单。

考场外全是送考的家长。

有个父亲追着儿子喊：

“别紧张，考不好也没事。”

妈妈听见后，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考试结束，学生们从校门里涌出来。

有的笑，有的哭。

一个女生扑进妈妈怀里。

“作文跑题了，我完了。”

女人拍了拍她的后背。

“跑就跑了，回家吃饭。”

妈妈站在人群外，看了她们很久。

直到学生全部离开，校门重新关闭，她还没有走。

她拿出那张第一名的成绩单，对着空荡荡的门口说：

“考第几都行。”

“妈妈不问了。”

“你出来吧。”

保安走过来。

“大姐，学生都走完了。”

妈妈低下头。

“我知道。”

“我的孩子不会出来了。”

回到家后，她又点开我留下的录音。

这一次，录音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关掉。

十几秒的杂音过去，我的声音再次响起。

“妈，我其实还有一个愿望。”

妈妈猛地抬起头。

“第一百零一个。”

“我希望有一天，我说疼的时候，你能直接相信我。”

“不用等别人替我证明。”

“更不用等我死了。”

妈妈捂住胸口，慢慢滑坐到地上。

直到我死，她才肯信我。

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此后每到凌晨三点四十七分，她都会打开监控的最后一段回放。

她看着画面里的我趴在桌上，一遍遍哭着喊：

“起来。”

“妈妈求你了。”

“你睁开眼看看我。”

我站在新装好的房门外，最后看了她一眼。

然后，替她轻轻关上门。

这一次，门锁留在里面。

摄像头也被拆掉了。

再也没有人逼我睁开眼睛。

妈妈还在身后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只在心里回答她：

“妈妈，这次我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