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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策没有立刻登基。
他回京后的第一件事,是打开皇城粮仓,救济从各地逃来的灾民。
第二件事,是命人彻查军饷与赈灾粮去向。
第三件事,才是召集宗室与百官,审判裴承业一脉所犯之罪。
水镜中显现的罪证无法抵赖。
更多受害者听闻消息后,也从各地赶来作证。
三日后,百官**,请废裴承业帝位。
太子与几名皇子被押入天牢。
皇后参与倒卖赈灾粮,被废去后位,送往南方疫区照料病患。
她曾让无数百姓在缺医少药中等死。
往后余生,她都要亲眼看着那些因她而受苦的人。
裴昭宁被废去公主身份,关进锁龙井。
她曾嫌井底阴暗潮湿,连靠近都觉得晦气。
如今,她被两条断角化成的锁链缚在祭台上。
锁链不会取她性命。
却会在每一个月圆之夜,让她重新感受一次拔角之痛。
我没有让她喝龙血,也没有毁掉她的脸。
她最在意容貌,我偏偏让所有人看清她顶着那张恢复如初的脸,究竟做过多少恶事。
从今往后,她每照一次镜子,便会想起那滴被她夺走的金露。
那不是上天对她的恩赐。
而是裴氏国运崩塌的开始。
裴承业被押出太极殿那日,仍不肯承认自己已经失去皇权。
他抓住龙柱,朝我嘶声质问:
“裴氏供奉了你八百年!”
“没有朕的祖先,你不过是山野间的一条孤龙!”
谢无尘正要呵斥,我抬手拦住他。
“八百年前,天下大乱,妖邪横行。”
“裴氏太祖在尸山中找到我,求我护佑百姓。”
“他用一生履行承诺,我便赐了裴氏八百年江山。”
“你们得到的已经够多了。”
裴承业脸色灰败。
直到被拖下去,他仍在反复念着自己才是真命天子。
可没有国运加身,他也不过是一个苍老而自私的普通人。
七日后,裴景策在百官与万民请求下继承帝位。
登基前,他来到锁龙井外,问我是否愿意重新与皇室立契。
我摇了摇头。
“我不会再成为任何一家一姓的玉玺。”
他没有失望,只是郑重向我行礼。
“那便请龙主看着我。”
“若有一日我也走上父皇的旧路,不必收回国运。”
“请您直接另择贤主。”
新帝登基当日,我没有降下祥瑞。
没有金龙盘旋,也没有百鸟朝凤。
只有连绵多日的暴雨终于停歇。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等待重建家园的百姓身上。
裴景策颁下的第一道旨意,是废除锁龙井。
第二道旨意,是将大晟玉玺上的龙纹改为山河万民。
第三道旨意,是让人将我从祭台上放下来。
我的伤势太重,整整沉睡了三年。
醒来时,锁龙井已经变成了一片清澈的湖。
湖边种满青竹,青萝正坐在树下晒药。
她受伤的手没有完全恢复,却已经成了医馆里最受百姓信任的大夫。
看见我睁眼,她怔了许久,忽然哭着扑过来。
“龙主,您终于醒了。”
我抬手替她擦去眼泪。
“不叫龙主。”
“我叫姒泠。”
三年间,裴景策平定边境,修复河堤,又将从贪官与皇族手中追回的财物尽数用于赈灾。
大晟没有恢复从前的强盛。
国运也没有重新凝聚在皇室身上。
可百姓依旧种田、经商,孩子依旧在春日里追逐纸鸢。
后来裴景策来湖边看我。
他没有穿龙袍,只带来一坛民间酿的青梅酒。
“国师说,大晟的龙脉正在自行恢复。”
“不是因为我。”
“是因为这三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万民愿力重新汇入了山河。”
我饮了一口酒,笑着看向远处的皇城。
“这本来就是国运真正的模样。”
它不该属于皇帝。
也不该被封在一方玉玺中。
百姓愿意相信谁、拥护谁,谁才配拥有这片江山。
裴景策沉默良久,忽然问:
“你的龙角还会长出来吗?”
我摸了摸额间留下的两道浅痕。
“不会了。”
他眼中闪过愧疚。
我却并不遗憾。
那双龙角曾镇守裴氏八百年,也束缚了我八百年。
如今失去它们,我不再是大晟的镇国玉玺。
只是姒泠。
青萝在竹林外喊我回去吃饭。
我放下酒杯,起身朝她走去。
身后,裴景策向我郑重一拜。
我没有回头。
夕阳落在湖面上,万点金光随波而动。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护住一个王朝的,从来不是龙角、血契或一方玉玺。
是有人身居高位,仍愿意低头看看脚下的万民。
也是有人被夺去一切以后,终于学会不再用自己的血肉,成全别人理所当然的索取。
八百年的旧契已经结束。
从今往后,大晟兴衰由万民决定。
而我的命,只属于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