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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人工心脏联合实验室召开项目发布会。
新型辅助装置完成首次临床应用。
接受治疗的患者,是一名五十八岁的中年女人。
她的病情与秦素兰极为相似。
半年前,她已经因严重心衰被多家医院判定无法等待传统供体。
项目组为她植入新型辅助装置后,各项指标逐渐恢复。
观察期结束那天,女人在女儿的搀扶下,第一次走出病房。
她脸色仍然苍白,眼睛却很亮。
看见林知微,她朝她深深鞠了一躬。
“林医生,谢谢您救了我。”
林知微侧身避开。
“救您的是整个团队。”
女人的女儿笑着摇头。
“贺教授说,最重要的改良方案是您提出的。”
“如果没有您,我妈妈可能等不到今天。”
林知微看着她们,眼前一阵恍惚。
同样的年纪,同样消瘦的身体。
如果母亲还活着,或许也能像眼前这个女人一样,站在阳光下笑。
女人的女儿红着眼递来一束雏菊。
“我们不知道您喜欢什么。”
“听说您的母亲喜欢这种花。”
林知微接过花。
“谢谢。”
她没有哭。
只是低头闻了闻淡淡的花香。
这些年来,她第一次想起母亲时,不再只有死亡那天的监护仪长鸣。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牵着她的手送她上学。
想起她第一次考满分,母亲举着试卷到处向邻居炫耀。
想起母亲住院时偷偷把药藏起来,又被她抓个正着。
那些被痛苦掩埋的记忆,终于一点点回来了。
项目发布会上,林知微作为临床负责人上台。
她的右手仍无法完成高精度手术,却已经能够进行基本书写和操作。
大屏幕上出现项目核心团队名单。
林知微排在第一位。
没有人能再夺走她的署名。
记者询问:
“林医生,不能继续站上手术台,您会觉得遗憾吗?”
林知微看向台下那对重新获得希望的母女。
“会。”
“但遗憾不代表人生只能停在那里。”
“我曾经以为,拿不起手术刀,就再也不能救人。”
“后来我才明白,医生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会场最后一排,裴砚川安静地坐着。
失去医院管理资格后,他回到临床,从最普通的门诊医生重新做起。
他不再拥有随意调配资源的权力,也没有人称呼他裴院长。
发布会结束,记者认出他,迅速围了过来。
“裴医生,林知微如今取得成功,您后悔离婚吗?”
“您会重新追求她吗?”
裴砚川望向被鲜花和掌声包围的林知微。
她神色平和。
那里已经有了属于她的同事、朋友和新生活。
“我后悔的,从来不是离婚。”
“而是在婚姻存续时,没有尊重和珍惜她。”
“我不会再追求她。”
裴砚川收回目光。
“我的悔恨不该成为逼她回头的理由。”
说完,他独自离开会场。
林知微远远看见了他,却没有追出去。
几天后,是秦素兰的忌日。
林知微带着那束雏菊回到故乡。
墓前已经有人来过。
裴砚川穿着一身黑衣,站在蒙蒙细雨中。
看见她,他没有走近。
“我只是来和妈说几句话。”
林知微点了点头。
裴砚川将一个盒子放在墓碑前。
里面是他与林知微的婚戒。
“妈,对不起。”
“我曾经答应治好您,也答应给知微一个盛大的婚礼。”
“可我一样都没有做到。”
他停顿片刻,眼泪落进泥土。
“以前我以为,只要知微爱我,她就应该永远包容我。”
“直到失去她,我才明白,真正的爱不是占有,更不是替对方作决定。”
“您的女儿已经开始新的生活。”
“以后,我不会再打扰她了。”
裴砚川站起身,看向林知微。
“一年前,我总想着求你原谅。”
“现在我明白,有些伤害本来就不配得到原谅。”
“知微,祝你以后平安顺遂。”
他没有等林知微回答,转身走下山坡。
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林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枚婚戒。
随后,她从口袋里取出另一只小盒子。
里面放着一对普通的银戒指。
那是秦素兰在女儿结婚后偷偷买下的。
她曾说,等女儿和女婿补办婚礼,就由她亲手送上戒指。
林知微一直将它们留在身边。
她曾经不敢打开。
仿佛只要戒指还在,母亲许下的愿望便没有彻底消失。
如今,她将盒子放进墓碑旁挖出的浅坑里。
“妈,这份礼物,女儿收到了。”
“只是婚礼不会再有了。”
“您别担心我。”
“我以后会好好生活。”
她盖上泥土,将一束雏菊放在上面。
雨渐渐停了。
山脚下,贺景山正在车边等她。
看见林知微下来,贺景山递给她一份文件。
“第二阶段临床项目已经获批。”
“这是负责人确认书,等你签字。”
林知微接过文件。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立刻换成左手。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握住签字笔。
受伤的三根手指仍有些僵硬。
笔尖落在纸上时,也轻轻颤了一下。
可她没有停。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那只曾被宣判再也无法拿起手术刀的手上。
林知微一笔一画,签下自己的名字。
字迹不算漂亮,却清晰有力。
贺景山接过文件。
“实验室还有很多人在等你。”
“走吧。”
林知微回头看了一眼山坡。
风吹过墓前的雏菊。
仿佛母亲仍像从前一样,温柔地笑着向她挥手。
这一次,她没有停留。
林知微转过身,走向山外明亮而宽阔的道路。
那里没有裴砚川。
也没有那段耗尽她所有爱意的婚姻。
只有等待被救治的患者,尚未完成的研究,以及真正属于她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