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终于抱住姐姐，放声大哭。

“姐姐，我好疼。”

这是我十年来第一次敢说疼。

额头撞在石板上会疼。

冬天跪在门外会疼。

爸爸的巴掌落下来时会疼。

妈妈把饭菜倒进垃圾桶，让我饿着反省时，也会疼。

可他们总说，姐姐被货车撞到的时候比我疼一千倍。

所以我不敢哭，也不敢喊。

我以为只要忍住了，就算是在替姐姐赎罪。

姐姐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我知道。”

“姐姐都看见了。”

我抬起头。

姐姐告诉我，死后的最初几年，她一直被困在墓园。

每年中秋，爸爸妈妈带我来祭拜，她都站在墓碑旁边。

她看见我从最开始的哭闹辩解，到后来沉默地跪下。

她想扶我起来，可手会穿过我的身体。

她拼命对爸爸妈妈喊，不是知秋的错。

可风吹过墓园，没有一个人能听见她。

“有一年下大雨，你发着烧，他们还是让你跪。”

姐姐红着眼睛。

“我一直抱着你，可你感觉不到。”

我想起十二岁那年。

雨水沿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我烧得浑身发冷。

恍惚间，好像真的有人抱住了我。

我以为那只是幻觉。

原来姐姐一直都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

我死死攥着她的衣角。

“如果我知道你不怪我，我就不会......”

后面的话，我说不下去了。

姐姐哭着摇头。

“我试过。”

“可你一直认定自己有罪。”

“每次**近你，你都会对着墓碑磕头，说自己不配见我。”

“你的愧疚像一道门，把我挡在外面。”

直到今晚，爸爸妈妈终于亲口承认，不是我的错。

那道困住我们姐妹十年的门，才终于打开。

姐姐也看见我从天台上跳了下来。

她追着我离开墓园，却还是晚了一步。

“我喊了你很多遍。”

“我让你别跳。”

“可你抱着书包，什么都听不见。”

姐姐抚摸着我的头发，声音越来越抖。

“知秋，对不起。”

“姐姐说了很快回来，却让你一个人等了十年。”

“不。”

我拼命摇头。

“不是姐姐的错。”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们都愣住了。

我可以原谅姐姐没有回来。

姐姐也可以原谅我想吃那块月饼。

可为什么整整十年，我从来没有想过原谅自己？

墓碑前，妈妈哭得几乎昏厥。

她捡起属于我的那一份月饼，小心包好。

“带知秋回家。”

“她以前没有位置，以后我把她的那一份永远留着。”

爸爸扶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都像突然老了许多。

我下意识想跟过去，姐姐却拉住了我。

“知秋。”

“你想回去吗？”

我望着爸爸妈妈蹒跚的背影，心里依旧隐隐作痛。

我想知道，在我死后，他们是不是真的会记得我。

是不是过几天，他们就会重新怨恨我，怪我毁了这个中秋。

姐姐没有催我。

她只是牵紧我的手。

“那我们一起去看看。”

“但这一次，不是为了赎罪。”

“是为了让你看清楚，你究竟失去了什么，又本来应该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