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葬礼结束后,爸爸妈妈第一次认真走进我的房间。
房间很小。
衣柜里只有两套校服和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书桌边摆着姐姐淘汰下来的椅子,一条腿已经松了,被我用纸板垫着。
妈妈打开抽屉,想替我整理东西。
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副磨破的护膝。
她认得它。
十四岁那年,我用攒下的早餐钱买了这副护膝。
妈妈发现后,逼我退掉。
她说:
“你去给姐姐磕头还戴护膝,认错是做给谁看的?”
后来我把它捡了回来。
每次跪完,我都会偷偷戴一会儿,让肿痛的膝盖好受一些。
护膝下面,整齐放着十封信。
每封信的收信人都是姐姐。
第一封,是我八岁时写的。
字歪歪扭扭,有很多不会写的字用拼音代替。
“姐姐,对不起。”
“我以后再也不吃月饼了。”
“你什么时候回家?”
第二封写在九岁。
“姐姐,今天是我的生日。”
“妈妈说害死你的人不配吹蜡烛。”
“我没有吹,也没有许愿,你可以回来了吗?”
十二岁的那封信上沾着雨水。
“姐姐,我今天磕了两百个头。”
“妈妈说只要我诚心认错,你就会原谅我。”
“可我发烧了,好像看见你在抱我。”
妈妈读到这里,手指开始剧烈发抖。
十五岁的信里,我写:
“姐姐,我考了班级第三。”
“爸爸还是不高兴。”
“他说如果是你,一定会考第一。”
“我是不是永远都比不上你?”
最后一封是今年写的。
“姐姐,我已经十八岁了。”
“他们说成年以后就要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所以我想好了。”
“我把命还给你以后,爸爸妈妈就不会再难过了。”
十封信,没有一封寄出去。
因为我不知道,该把信寄到哪里。
爸爸坐在地上,眼泪一滴滴落在信纸上。
妈妈却还在翻。
她从抽屉最深处找出一张全家福。
那是姐姐还活着的时候拍的。
照片上,爸爸妈妈站在后面。
姐姐牵着我的手。
我们四个人都在笑。
照片中间有一道折痕。
这些年,我曾无数次想把它摆在桌上。
可妈妈说,我不配和姐姐出现在同一张照片里。
于是我只能将它藏起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我们家本来有四个人。”
妈妈终于撑不住了。
她跪在我的床边,把全家福紧紧贴在胸口。
“知秋。”
“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你这么难过?”
姐姐闭上眼睛。
我却轻轻回答:
“我说过的。”
小时候,我哭着说自己没有害姐姐。
十岁时,我说膝盖很疼。
十四岁时,我问能不能不要再跪。
每一次,妈妈都说我在装可怜。
后来我就不说了。
不是我没有告诉她。
是她从来没有相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