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到言默站在桌前,目光落在她画满标记的白板上。他没有看她,仿佛只是路过。
“他们的排污数据,每年都在临界点徘徊,一次都没有超标。这不正常。”言默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刻意打破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冰墙。
许知秋端起咖啡,没有道谢,只是顺着他的话说道:“太正常了,才最不正常。像教科书一样完美的犯罪现场,反而暴露了罪犯的存在。”
言默的视线从白板移到桌上那一堆被她用不同颜色标签标记出来的旧案卷宗上。“你在查律所的旧案?”
“蓝天化工厂成立十年,期间围绕它发生了不少小官司。工伤、社区居民的健康投诉、小额的供应商合同纠纷……启明都接手过,而且无一例外,全都由马克负责,最终结果都是庭外和解,赔偿一笔微不足道的钱了事。”许知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的沙哑,“这些案子就像撒在主菜周围的胡椒面,看起来毫不相干,但味道都一样。”
言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内心进行着某种挣扎。最终,他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彻底放弃了“保持距离”的伪装。“把所有和解协议拿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温顺的金丝雀褪去了伪装,露出了鹰隼的爪牙。许知秋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两人开始在堆积如山的故纸堆里埋头翻找。
夜色渐深,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光,只有杂物间的灯还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尘埃味和速溶咖啡的苦涩香气。当他们将十几份跨度长达八年的和解协议铺满地面时,一个诡异的模式浮现了出来。
“你看这里,”许知秋指着其中一份协议的附件,“赔偿金的支付方,不是蓝天化工厂,而是一家叫‘瑞丰投资’的公司。还有这一份,支付方是‘嘉业咨询’。每一份协议的最终付款方都不同,全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
“查一下这些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言默立刻道。
电脑屏幕上,查询结果一个个跳出。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小公司,法人代表各不相同,注册地址也五花八门,但它们的股权结构往上追溯三到四层后,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母公司——一个名为“新宸集团”的庞然大物。
“新宸集团……”许知秋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她听过,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多元化投资集团,业务遍及地产、金融、新能源,行事向来低调而神秘。
“不对,”言默的眉头紧紧锁起,他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许知秋的电脑前,双手撑在桌沿,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眼神里是许知秋从未见过的锐利与冰冷,“把所有马克经手过的,与新宸集团相关的案子都调出来,不管大小。”
这已经超出了正常的查案范畴,更像是一场针对律所高级合伙人的秘密审查。许知秋的心跳也开始加速,她意识到,他们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秘密。
利用内部系统权限,他们像两个深夜的幽灵,在律所庞大的数据库里穿行。结果令人心惊。在过去的十年里,马克,甚至还有几件案子牵扯到了律所的创始人高先生,他们以启明律所的名义,处理了大量看似与新宸集团无关,但实际上都是在为其清理障碍的“脏活”。从强制拆迁的法律斡旋,到收购目标公司的劳资纠纷,再到打压竞争对手的专利诉讼,启明律所就像是新宸集团的一双白手套,为这头商业巨兽抹去了一切不光彩的痕迹。而蓝天化工厂,不过是这张巨大网络中最不起眼,却也最肮脏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