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这些折子的抄本分给三州官员看。
朔州守将看到“柔顺”两个字,险些把茶喷出来。
“他们让殿下柔顺?那谁给我们发军粮?”
临河知州如今胆子大了些,小声道:“若殿下柔顺,临河盐价怕是又要涨回去了。”
冯元咳了一声,示意他们收敛。
我坐在上首,慢慢喝茶。
“骂归骂,京中定金到了吗?”
扶月快步进门,脸上压着笑。
“到了。三成定金,一两不少。户部还派了粮队,已经过了怀阳关。”
厅中几人同时松了口气。
我放下茶盏。
“按粮契装车。五万石,一粒不多,一粒不少。路上安排边军护送到临河界,出了三州,便让京中粮队自己走。”
冯元应下,又问:“殿下,要不要给陛下回一封谢恩折?”
我看他一眼。
他立刻闭嘴。
扶月没忍住笑。
粮队出发那日,雁州城外站了不少百姓。
他们起初听说要调粮回京,吓得几夜睡不着。有人偷偷跑到刺史府门前张望,想问又不敢问。
直到公主府贴出告示,写清只售五万石,售粮所得专入冬仓、边饷、驿道三项,百姓才渐渐安稳。
一个老农拉着孙子,站在路边看粮车。
他看见我,颤巍巍行礼。
“殿下,这粮卖了,咱们冬天还有吃的吗?”
我下马扶了他一把。
“有。冬仓封条我亲自贴,你若不放心,明日可去仓外看。”
老农愣住。
“草民能看?”
“能看封条。仓不能随便进,进了粮官要骂我。”
旁边几个百姓笑起来。
老农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那就好,那就好。往年朝廷说调粮,粮车一走,咱们心里就空了。今年知道剩多少,心里总算有个底。”
我翻身上马,望向缓缓前行的粮队。
车轮压过新修的驿道,虽然还有些颠,却已经不再陷进烂泥里。
道旁的沟渠也初见形状,秋水顺着渠口往低处流,不再漫进农田。
边军骑着东牧换来的马护在两侧,甲胄仍旧旧,却比我初来那日精神许多。
扶月轻声道:“殿下,三州百姓如今是真的信您了。”
我没有接话。
信任太贵,不能拿来当场面话。
粮车远去,雁州城门慢慢合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新税牌,又看向更北处隐在风沙里的边线。
京城已经知道,我不会白白交出三州的粮。
北庭也已经知道,我不会任由王帐吞下三州的市。
这半年,我只是让这片地方勉强站稳脚跟。
真正伸手来夺的人,还在路上。
不过没关系。
我低头拍了拍马颈,调转缰绳。
雁州风硬,吹久了,人也会硬一点。
7户部第二批文书到雁州时,粮队才走到怀阳关外。
这回来的不是口谕,是明旨。
圣旨写得很讲究,先夸我整饬三州有功,又说北境互市关乎两国邦交,不宜由公主府一处专断。三州商税、盐马通路、东牧专市,自即日起归户部与鸿胪寺共同核管,公主府仍领嫁资之名,具体账务交回朝廷。
黄公公宣完旨,堂中无人出声。
冯元低着头,指骨抵在袖中。
临河知州额上冒汗,朔州守将站得笔直,脸色比盔甲还硬。
我接过圣旨,指腹压在“嫁资之名”四个字上,笑了一下。
父皇终于伸手了。
这只手来得不算慢。京城拿到第一批粮,三州账面有了银子,东牧专市又能换马,北境眼看要从烂泥里挣出半只脚,朝中那些原先嫌它亏、嫌它远、嫌它乱的人,也终于想起这里仍是大梁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