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大海与一瓢饮

墨渊阁内，时间仿佛被檀香凝滞。沈墨琛指尖拂过一件清代瓷瓶的曲线，动作轻柔如对待情人。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他定制的香云纱上衣上投下斑驳光影。

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挂着的铜铃一阵急响。

沈墨琛蹙眉，未抬眼，声音冷淡：“午休，请两点后再来。”

“我预约了两点应聘，现在是一点五十八分。”来人声音平静，带着一种缺乏起伏的精准。

沈墨琛这才抬眼。

门口站着的年轻女人，短发及耳，有些凌乱，一副实用的黑框眼镜后，眼神直接锐利。她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格子衬衫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双肩包。

最刺眼的是她手里拿着的一个银色金属仪器，与这满室古意格格不入。

但沈墨琛的目光，在触及她脸庞的瞬间，凝固了。

像。

太像了。

尤其是那眉眼轮廓和微微抿起的唇线，几乎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模糊而痛楚的影子重叠。

他呼吸一滞，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十年未曾愈合的伤疤被猛地揭开，鲜血淋漓。他下意识地瞥向柜台下方那张永远停留在十八岁的笑颜——他妹妹，沈墨宁。

程见微显然没有错过他瞬间的失态，但她误解了这停顿的含义。

“程见微，麻省理工材料科学博士，预约应聘助理。”她上前一步，语气没有任何寒暄，“我认为我的专业能力对墨渊阁的业务会有助益。”

沈见微强行拉回思绪，压下翻涌的情绪，眼神恢复挑剔与疏离。他靠回黄花梨椅背，语气带着惯常的刻薄：“助益？比如用你手里那个……扳手？来给我的古董拧紧螺丝？”

“这是便携式X射线荧光分析仪，用于无损检测材料元素成分。”程见微认真纠正，完全没理会他的讽刺。她的目光已经被博古架中央那尊布满绿锈的青铜鼎吸引。“例如这件青铜器。”

不等沈墨琛阻止，她已几步上前，熟练地启动仪器，对准鼎身。

“嘀”的一声轻响，平板电脑屏幕上瞬间滚动起数据流。

“你！”沈墨琛猛地站起，额角青筋跳动，“谁允许你乱动我的东西！”

“根据XRF分析，这件青铜鼎的铜锡比例约为82.3：16.1，与典型商周青铜器的铜锡比例（约83：17）偏差百分之七点三。”程见微语速极快，目光紧锁屏幕，完全无视他的怒火，“而且，铅含量异常偏高，达到1.6%，这不符合中枢官造器的常规配方，但符合部分文献记载的，战国时期某些边陲封地为弥补锡料不足，采用高铅配方的特征。”

她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炫耀，只有陈述事实的冷静。

“所以，沈先生，数据表明这很可能不是一件普通的商周鼎仿品，而是一件极为罕见的、带有地方特色的战国时期原造物。其历史价值和市场价值，比您标签上标注的‘明仿’，应高出数个数量级。”

沈墨琛怔在原地。

这尊鼎是他多年前偶然所得，一直以为是明仿，虽觉形制有些特别，却未曾深究。近来才隐隐感觉不对，正想仔细研究，竟被这个不速之客用如此……粗暴的方式点破。

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恼怒。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无礼，更因为她那种完全依赖冰冷数据，毫无对器物本身美感、神韵敬畏的态度。这像是在他精心守护的艺术圣殿里，扔进了一台冰冷的机器。

“这说明，”沈墨琛声音冷得像冰，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分析仪，重重放在旁边的桌上，“你根本不懂古董。古董不是一堆元素数据，是历史，是工艺，是匠人心血的凝结！你看它的形制，感受它的包浆，体会它穿越千年的气韵！而不是靠这破铁盒子嘀一声！”

程见微看着他因愤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微微偏头，这个无意识的动作，再次精准地刺痛了沈墨琛。

太像墨宁思考时的样子了。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后退半步。

程见微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认真反驳：“感受和体会是主观的，容易产生误判。数据是客观的，不会说谎。精确的分析才能最接近真相。我的方式更高效，错误率更低。”

“高效？错误率？”沈墨琛气极反笑，他挥手指向满屋的古董，“我这里不是流水线工厂！我要的不是效率，是灵气！是心领神会！你这种没有心的数据分析机器，根本不适合这里！”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重了。

程见微闻言，只是微微蹙了蹙眉，脸上并没有出现他预想中的受伤或难堪。她只是平静地扶了扶眼镜，弯腰捡起刚才因为沈墨琛抢夺而掉落的背包。

“既然如此，打扰了。”

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看着她毫不留恋的背影，那个与记忆中如此相似的背影，一股莫名的恐慌突然攫住了沈墨琛。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脱口而出：

“你被录用了！”

程见微停在门口，疑惑地回头。

沈墨琛被自己这句话也惊住了，但话已出口，他只能强撑着表面的冷静，声音干涩：“周一早上八点，别迟到。”

程见微显然有些意外，她审视地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可信度。片刻后，她点头：“谢谢。不过我还有条件。我希望能够使用后院的空闲房间作为临时实验室，并且允许我非接触性检测店内的部分藏品，这对我的研究很……”

“出去。”沈墨琛猛地背过身，不敢再看那张脸，他指向门口，声音压抑，“我的店，不打折，也不接受指点。”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门开合的声音，以及铜铃清脆的作响。

人走了。

沈墨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门口，又移到柜台妹妹的照片上，眼神复杂难辨。

忽然，他注意到柜台上似乎多了什么东西。

是那个理工女博士的学生证。

他走过去，拾起。冰冷的塑料卡片上，印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证件照——程见微，麻省理工学院，材料科学与工程博士。

“理工博士……”他低声念着，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真是讽刺。”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语气带着压抑的怒火：“赵有余！你介绍来的那个‘高材生’，差点用科技仪器拆了我的店！”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圆滑带笑的声音：“哎呦，我的沈大掌柜，消消气！怎么样，这姑娘是不是特别‘有料’？我跟你打赌，她能在你那儿待满一个月，我赵有余名字倒着写！”

沈墨琛没有笑，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张学生证上的照片，声音低沉下去：“她长得很像墨宁。”

电话那头的笑声戛然而止。

短暂的沉默后，赵有余的声音变得严肃：“老天……沈墨琛，你录用她……不会是因为……”

“周一她就会来上班。”沈墨琛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硬，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我倒要看看，这个只会看数据的博士，能在我这儿待多久。”

挂断电话，他走到内室，从带锁的抽屉深处，取出一本边缘已经磨损的素描本。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上，用铅笔画的少女笑得明媚张扬，眼神灵动充满艺术气息。那是年轻的沈墨宁。旁边偶尔出现的，是当年眼神还带着温和与宠溺的自己。

指尖轻柔地抚过画中妹妹的脸庞，沈墨琛的眼神变得锐利而伤痛。

“墨宁，哥哥一定会找出当年的真相……”他低声承诺，声音沙哑，“不管要花多少年，不管用什么方法。”

……

与此同时，走出墨渊阁一段距离的程见微，停在路边一棵梧桐树下，从背包另一个隔层摸出手机，开机，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林教授，是我。嗯，面试结束了……是的，我得到那份工作了，就在墨渊阁，沈墨琛的店。”

她一边通话，一边回头，望向那座在午后阳光下显得静谧而古老的店铺门脸，目光冷静而专注。

“没错，就是业内传言可能藏有关于‘失蜡法’核心工艺秘本的那家店。我相信他的工作室里，一定有我们需要的、书本上找不到的关键数据和工艺细节。”

电话那头传来老者关切的声音。

程见微推了推眼镜，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点白芒。

“当然，我会小心，不会让他发现我真正的调研目的。”

她的语气平静无波，带着科研工作者锁定目标后的笃定。

“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拿到那些失传的工艺数据。这是项目成功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