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趁着厂里复工后的第一个周一,将辞职申请放在了车间主任桌上。
没有告诉于倩倩,也没有告诉父母。
守了五年的工位,隔着一条街望了五年的军区大院,是时候告别,换一种活法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换成什么样。
二十六岁,没读成大学,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能依靠的人。
可我不想再守着一台轰鸣的织布机,任由日子像成卷的棉纱一样,一圈一圈缠紧在身上。
那篇发表在军报副刊的文章,给我带来的不只有难堪。
它还带来了一封信。
信是《海城文艺》编辑部寄来的,编辑叫周敏。
【我非常欣赏你的文字,愿不愿意来编辑部聊一聊?】
我攥着那封信,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那天风很大,厂区的白杨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蓝色的天。
我想起十六岁那年,贺闻深在信里问我:【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回复他说:【我想写故事,想写很多很多人的悲欢离合。】
那时他说:【很好,你一定可以。】
后来我没做到,至少,我以为我没做到。
可原来有些种子,埋得再深,也不会真的死去。
我去了《海城文艺》编辑部。
编辑部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三层,走廊里堆着油墨味浓重的样刊,窗台上摆着几盆快要枯死的吊兰。
周敏比我想象中年轻,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很干练。
她给我倒了杯热茶,开门见山。
“沈知意,我看了你后面寄来的两篇稿子。你的文字很有灵气,尤其擅长写人的心事。”
“但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躲进故事里哭。”
我指尖一紧,周敏看着我,语气却很温和:“你要学着把伤心写成力量。”
“我们编辑部正好缺一个校对和组稿的人,工资不高,还是临时合同。你愿不愿意来试试?”
我没有犹豫太久:“我愿意。”
从那天起,我每天清晨坐电车去编辑部。
白天校对稿件、整理来信,晚上回到新租住的小屋继续写作。
生活很忙,忙得我没有空再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人。
可有些名字,越想忘,越会在夜深人静时浮上来。
四月的一天,编辑部接到市文联的任务,要办一场青年作者交流会。
周敏让我去文化宫送资料。
我抱着厚厚一沓稿件走到门口时,听见有人叫我。
“知意?”
我回过头,看见林芳站在不远处。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呢子大衣,挽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
男人眉眼温和,正替她拎着装演出服的袋子。
林芳看见我,眼里先是一怔,随后快步走过来。
“真的是你。”
我也有些意外:“林芳,好久不见。”
她身边的男人朝我笑笑:“你好,我是林芳的爱人,周明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