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揉着太阳穴,就听得小丫鬟又来报,说那秀才已经自己找上门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站在宋府侧门外,一身青衫洗得发白,倒有几分读书人的清俊模样。但他那双眼睛,老实说,我一看就犯恶心。不是因为他长得丑,而是他看人时那副畏畏缩缩、却又总往门里窥探的样子,像极了我以前在乡下见的那些游手好闲、专靠坑蒙拐骗过活的二流子。
我让宋安棠别露面,自己披了件斗篷,带着两个护院从侧门出去。
「宋三小姐。」他看见我,忙作了个揖,「在下周子昂,是……是大姑娘的朋友。听说大姑娘被府上禁足了,在下心中实在担忧,特来探望。」
我把手从袖口里拿出来,笑了笑:「周公子既知大姐被禁了足,便是知道她犯了家规。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千金,与男子在花楼门口拉拉扯扯、被衙役捉到官府,周公子觉得,这规矩该不该禁?」
周子昂脸色僵了僵,又堆出几分可怜来:「是在下不好,连累了大姑娘。只是在下与大姑娘两情相悦,还望三小姐高抬贵手,莫要拆散我们这对苦命鸳鸯啊。」
他说到「苦命鸳鸯」四个字时,还特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可惜擦了半天也没见半滴眼泪。
我面上笑得越发和气:「周公子这说的是什么话。你既与大姐两情相悦,不知可请过媒人上门提亲?」
他眼神闪了闪:「在下一介寒儒,家道中落,怕贸然提亲,辱没了大姑娘的门楣……」
「哦,」我点点头,「原来周公子也知道会辱没大姐的门楣。那你在花楼门前让大姐给你送鱼鳔的时候,怎么不怕辱没了她呢?」
周子昂的脸腾地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我懒得再看他那副嘴脸,语气也冷了下来:「周公子,明人不说暗话。你和叶子晟的眼睛像不像,我不知道。但你和大姐这事,宋家不会同意。你若是还要些体面,现在便自个儿走,以后莫要再纠缠。你若执迷不悟,宋家自有别的手段。」
他低着头,半天不吭声,最后丢下一句「三小姐这话太伤人了」,便灰溜溜地走了。
但我总觉得,这种人不会这么轻易放手。
果然,才过了两日,外头便有了新传言——说尚书府嫌贫爱富,瞧不上落第秀才,硬生生拆散了一对鸳鸯,大小姐为此被关在房里,茶饭不思,人都快不成了。
话越传越难听,连我出门买个话本子,都能听见茶馆里的说书先生在讲:尚书家大小姐为了寒门书生,甘愿舍弃荣华富贵,可歌可泣。
我抱着话本子回了府,笑得直发抖。
好个周子昂。正面不成,就玩这等下作手段,逼宋家为了脸面,要么把女儿嫁给他,要么背上个拆散良缘、嫌贫爱富的骂名。
宋安棠脸色难看得像涂了锅灰。
「要不,我让人去把他腿打折了?」
我摇摇头。
「打他,那才是真中了他的计。他巴不得我们对他动手,好坐实宋家欺凌寒门的名声。到时候告到官府,爹这个尚书还做不做了?」
「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让他败坏我们家的名声?」
我低头想了想。
周子昂赌的是宋家爱面子。
可我们宋家,哪还有什么正常的面子可丢啊。哥哥要自宫做太监,姐姐要给已婚男子做妾,如今再多一条和落第秀才私会的风流韵事,也不过是烂泥塘里多一块石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