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外回到城市，女士请自重

江波缩在机场警务室的硬塑料椅子上，**底下那点凉意顺着尾椎骨往上爬。空气里有股消毒水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甜腻的柠檬香精底下，总浮着一层铁锈似的腥气。这味儿让他想起雨林营地那个漏水的简易淋浴间，水管里淌出来的水就带着这种金属的余韵，浇在身上，总疑心洗不干净那些黏在毛孔里的湿热和蚊蚋的亡魂。

“姓名。”对面穿制服的年轻警卫头也不抬，指尖在平板电脑上戳得飞快。

“江波。”他搓了把脸，手心里还残留着真丝滑腻的触感和那股齁甜的香水味，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膜。腕骨上那个纽扣大小的玩意儿还在嗡鸣，贴着皮肤，细微的震动顺着骨头传进耳道深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蚊子在他脑子里打转。他下意识想抠掉它，指甲刚碰到边缘——

“别动！”警卫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得像探照灯，“那是什么？录音设备？窃听器？”

江波的手僵在半空。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片，它安静地贴在那里，像个无辜的装饰品。可就在刚才，它像一根无形的搅屎棍，把整个接机大厅搅成了一锅沸腾的、名为“江波”的迷魂汤。那个香槟色套装的女人被两个女警半搀半架地弄走了，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眼神黏糊得能拉丝，嘴里嘟囔着“他体温……像冬天的太阳……”；空姐塞过来的那张烫金房卡，此刻正作为“证物”躺在透明塑料袋里，上面印着的酒店logo刺眼得很；至于那位花衬衫大妈，举着“接乖孙”的牌子硬要跟他合影，手机怼到他脸上时，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脑子里不合时宜地蹦出雨林里那些被闪光灯惊飞的夜行性树蛙，扑棱棱撞进黑暗里。

“驱蚊器。”他干巴巴地解释，“朋友给的，防野外蚊虫的。”

警卫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不信。他调出监控录像，平板屏幕转向江波：“自己看。”

画面是机场到达厅的俯视角。江波像个自带磁场的移动靶心，拖着那个灰扑扑的登山包，慢吞吞地走着。他像个拙劣的魔术师，所过之处，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推着行李车的女人突然停下，转身朝他方向张望；正在打电话的商务男士被身旁的女伴拽了一下，女伴的目光牢牢锁在江波身上；一个地勤姑娘甚至小跑着离开柜台，假装不经意地绕到他前方，又猛地回头，差点撞上清洁车……最离谱的是值机柜台那段：一个穿着制服的地勤，趁着同事低头操作电脑，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开。镜头拉近，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江波的名字和经济舱座位号，被强行改签到了头等舱。

江波盯着屏幕，喉咙发紧。这感觉太诡异了，像在看一部以自己为主角的恐怖片，而自己对此一无所知。他想起雨林里那些被信息素吸引、成群结队扑向光源的飞蛾，盲目而狂热。他呢？他成了什么？一个行走的……信息素发射塔？

“我们初步怀疑，”警卫的声音打断他的胡思乱想，“你使用了某种……违禁的神经干扰装置，或者携带了高浓度的……呃，生物活性物质。”他指了指江波身上那件散发着复杂气味的T恤，“比如这个。”

江波低头闻了闻自己。驱蚊胺的刺鼻、汗水的酸馊、泥土的腥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被太阳晒干的苔藓味儿。这是他三个月的勋章，也是此刻的“罪证”。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气音。这味道，这身行头，放在雨林是生存，放在这里，就是原罪。

“我要打个电话。”他说，声音有点哑。

电话接通，郑京那咋咋呼呼的声音立刻炸响在耳边：“波哥！落地了？怎么样，我给你的小宝贝儿管用吧？是不是方圆五米蚊虫绝迹？我跟你说这玩意儿……”

“郑京，”江波打断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塑料椅子边缘，抠下一点白色的碎屑，“你那个‘小宝贝儿’，除了驱蚊，还有没有……别的功能？”

“啊？别的功能？”郑京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更兴奋了，“你发现新大陆了？是不是连蚂蟥都不敢近身了？我就说嘛，这频段我调得……”

“它好像，”江波看着警务室窗外，一个路过的女清洁工突然停下脚步，隔着玻璃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倒在地上。“它好像……把人也驱了。”他艰难地补充，“或者说，把某种人……吸引过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声，像是被口水呛到了。“咳咳咳……波哥你等等！定位发我！我马上到！带着家伙！”

郑京所谓的“家伙”，是一个看起来像老式收音机拆下来的内脏、又接了几根花花绿绿电线的破盒子。他风风火火冲进警务室，顶着警卫警惕的目光，把盒子往桌上一墩，两根探针就戳向了江波手腕上的“小宝贝儿”。

“滴滴——嗡——”破盒子发出一阵怪响，屏幕上的波形图疯狂跳动。

郑京盯着屏幕，眼睛越瞪越大，嘴里念念有词：“7.83Hz……不对啊……出厂设置明明是22kHz……蚊子克星啊……这他妈……”他猛地抬头，看向江波，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行走的奇迹，又像在看一个巨大的麻烦。

“怎么了？”江波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腕骨上的嗡鸣似乎更清晰了。

郑京咽了口唾沫，从他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工具包里，胡乱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打印纸。最上面一张，是某个实验室的测试报告封面。他手指哆嗦着翻到最后一页的“备注”栏，一行用铅笔潦草写就的小字，像某种不祥的预言：

“警告：原型机#07频段偶发偏移，实测最低降至7.83Hz（灵长类动物特定求偶行为共振频段）。副作用未知，慎用。”

郑京抬起头，哭丧着脸，把报告往江波面前一推，声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颤抖：

“波哥……这真不赖我……谁让你在雨林里喝醉了，抱着树干哭嚎……说什么‘老子宁愿被一群女人追着跑，也好过被一群蚊子追着咬’……你看，老天爷……它当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