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太平间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妈妈站在门口，没敢进去。

爸爸在她身后，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的背：“进去吧。”

妈妈这才迈出第一步。

我躺冰冷的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白布，只露出一张脸。

“安宁……”她叫了一声。

走到近前，她终于看清了我的脸。

“安宁！”

她整个人扑上来，两只手抖得不成样子，却仍然固执地捧住了我的脸。

“安宁，安宁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妈妈来了，妈妈来接你回家了……”

她一遍一遍地喊，声音渐渐糊成一团听不清的呜咽。

“你身上怎么这么凉啊。”

她说着，手忙脚乱地脱自己的外套，一边脱一边往我身上裹，把领口掖了又掖。

“妈妈给你捂捂，捂捂就不冷了。”

那件外套带着她的体温，裹在我冰凉的尸体上，什么也暖不回来。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我身上哭。

我飘在上方，离她很近很近。

妈妈，我不冷了。

死了以后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不疼了，也不冷了，比活着的时候舒服多了。

你快起来，我身上脏，别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妈。”我伸出手，想拉她。

我的手从她的肩膀上穿过去。

爸爸站在妈妈身后，两只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他想上前把妈妈拉起来，可自己刚迈出一步，就踉跄着扶住了墙壁。

“安宁。”他仰起头，喉结上下滚了两圈，才逼出一句话，“爸爸对不住你。是爸爸没本事，连你生病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活着的时候，我从没见他们为我流过一滴泪。

我以为自己生来就是他们命里的灾星。

我死了，他们只会松一口气。

所以我拼命想把所有事情都藏好，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愧疚。

可他们还是知道了。

妈妈还在那儿，把我的尸体越搂越紧。

她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安宁，妈妈错了。”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妈妈不知道你腿疼，不知道你得了那么重的病。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为什么都不说啊……”

她的手指顺着我的身体往下摸。

当她的指尖碰到我的右腿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动作顿住。

那里肿得厉害，硬邦邦的，皮肤底下泛着大片大片的青紫色。

骨头已经变了形，凸出来一块。

妈妈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几乎落不下来。

“这得多疼啊。”

她把脸贴在我脸上，“这得多疼啊！我的安宁。”

“妈妈一次都没有抱过你……一次都没有……”

我闭上眼睛。

“妈妈。”我轻轻地说，“我不怪你。真的。”

以前，我总想，如果有一天妈妈能抱抱我就好了。

不骂我，不躲我，不把我当成扫把星。

就像现在这样，把我搂在怀里，像搂着这世上最舍不得丢的宝贝。

现在她终于抱我了。

我终于等到了这个拥抱。

我慢慢飘下来，落在他们之间，轻轻地伸出手，一边一个，虚虚地环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