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另一边,沈听澜是在梅雨季的潮气里醒来的。
窗外下着黏腻的雨,她睁开眼,首先感觉到的是疼,额头缝针的地方一跳一跳地胀,腰椎像被人用锤子从里面往外凿,右手无名指的旧疤在阴雨天里发痒。
沈听澜蜷缩在公寓的单人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
门被轻轻推开,周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桂花糕,臂弯里夹着一束铃兰。
他看见沈听澜煞白的脸,没问“疼不疼”,只是把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然后拧开药膏盖子,坐到床边。
“手给我。”
沈听澜把右手递过去,他蘸了药膏,指腹轻轻揉在她无名指那圈缺了半片指甲的旧疤上。
药膏冰凉,他的指腹温热。
“我查过了,”周叙白低着头,声音很低,“阴雨天发痒,是神经在再生,说明伤口在愈合。”
沈听澜看着他的发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凛然也这样低头看过她的手。
那时候她刚出仓库,指甲还没长全,他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发抖,说:“听澜,我带你回家。”
“今天阳光好,”周叙白涂完药,抬头看她,“等雨停了,我推你去楼下转转?”
沈听澜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在这里住了半个月,周叙白每天来,带一束铃兰,从不提谢凛然,从不提上市会,从不提那间仓库。
他只说今天桂花糕新鲜,只说楼下的玉兰开了,只说这雨再下三天就该停了。
雨停那天,周叙白带沈听澜去少年宫。
练功房里一股子汗味和橡胶地板的味道,七八个孩子正在摔摔打打,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稚嫩的手脚在空中胡乱比划,忽然觉得眼睛被刺了一下。
“沈老师,”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仰着脸看她,“你是新来的舞蹈老师吗?”
沈听澜还没回答,角落里突然传来一声哭嚎。
一个小女孩坐在地上,胖乎乎的手捂着脚趾,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我的指甲劈了,我是不是不能跳了。”
那是小满。
沈听澜走过去,蹲下身。
小满的脚趾甲劈了一半,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尘,脏兮兮的。孩
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抽一抽:“我妈妈说跳舞的人指甲不能坏,坏了就跳不了了。”
沈听澜没立刻安慰她,她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摊在小满面前。
那只手苍白,瘦削,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缺了半片,边缘凹凸不平,那是七年前在仓库里,被铁丝生生勒裂的。
后来长出来的指甲永远变形,比其他指甲短一截,永远提醒她那段日子。
小满的哭声停了一瞬,瞪大眼睛看着那只手。
“老师以前十个指甲都劈了。”沈听澜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落在练功房的空气里,“不是劈了一半,是全部翻裂,连根拔起,血顺着手指往下淌,凝在指甲缝里,三天没洗掉。”
小满吸了吸鼻子,忘了哭。
“可我现在还能站着,还能蹲下来,还能握住你的手。”沈听澜把那只残缺的手覆在小满完好的手背上,掌心温热,“疼不是终点,小满,疼是勋章,不是枷锁,它证明你活过,证明你没认输。”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哭声止住了。
“真的吗?”
“真的。”沈听澜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小满的脚趾上,“明天来上课,老师教你用这只脚怎么站稳。”
周叙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那天傍晚,雨彻底停了。
夕阳从练功房的大窗户泼进来,把地板上的水渍照成金色,把孩子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满一瘸一拐地跟着家长走了,走到门口还回头喊:“沈老师,明天见!”
沈听澜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不再想把自己藏起来,不再想把那些疤遮起来,她还是站在这里。
沈听澜还能握住一个孩子的手,告诉她:疼是勋章。
“我想留下来。”她忽然说。
周叙白站在她身侧,手里拎着那束铃兰,花瓣上还沾着雨水。
他“嗯”了一声,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少年宫的入职手续就办好了。
沈听澜站在练功房的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额角的纱布还没拆,腰微微佝偻着,右手无名指的指甲缺了半片。
她对着镜子,慢慢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最基础的姿势。
腿在抖,腰在疼,姿势歪歪扭扭,像一只折了翼还硬要起飞的天鹅。
但沈听澜没有放下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