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忽然想起许悠悠那张死在雪里的脸。
想起她说过,自己惹不起他,但躲得起。
原来在江父眼里,她不肯接受羞辱,不肯乖乖被掌控,就叫不识抬举。
而他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江叙笑了一下,眼眶却一点点红了:“你当年对我妈,也是这么想的?”
江父脸色微变:“好端端提她干什么?”
“她不肯忍你那些女人,不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不肯继续待在这个家里。”江叙盯着他,“所以你就把她送进精神病院,让所有人都说她疯了。”
江父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你妈本来就有病!”
“她有没有病,你比谁都清楚。”江叙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八岁那年,他隔着病房铁门,看见母亲披头散发地缩在角落里。
她看见他时哭着扑过来,一遍遍说自己没疯,让他带她回家。
可江父站在他身后,只说了一句:“别信她,她发病了。”
他信了很多年,也学了很多年。
学父亲怎么用钱让人闭嘴,怎么用威胁让人妥协,怎么把一个人的反抗解释成不懂事,把一个人的离开解释成背叛。
他甚至以为,自己对许悠悠那些说不清的在意,就是爱。
高二那年,她胃疼得脸色发白,他去买药,不是因为可怜她。
他看见她被人堵在走廊,替她解围,也不是因为一时好心。
他只是喜欢她。
喜欢她安静低头时露出的侧脸,喜欢她明明过得那么难,却还拼命往前走的样子。
可他不敢承认。
他怕她不喜欢自己,怕她有一天不再跟着自己,怕她离开以后,自己又变回那个站在精神病院外、谁都不要的小孩。
所以他学着父亲的样子,一次次试探她、羞辱她、控制她。
他以为只要许悠悠还肯忍,就证明她不会走。
直到她真的死了。
江叙抬起头,看着江父,一字一句地开口:“你毁了我妈,我毁了许悠悠,可我不会再变成你。”
许悠悠的葬礼定在三天后。
王阿姨跑前跑后,社区的人也帮着联系了殡仪馆。
许母身体太差,医生不建议让她长途奔波,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承受女儿离世的消息。
所以最后来送许悠悠的人并不多。
风雪交加,连纸钱都卷不起来。
王阿姨穿了一身黑,手里提着一个旧保温箱。
那是许悠悠送外卖时一直用的,边角磨得发白,拉链也有些卡。
她把保温箱放到墓碑前,低声说:“这东西你天天抱着跑,也没见你舍得换一个。”
便利店店长随后走过来。
他手里拿着那条蓝色围裙,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那天,围裙是自己叠好的。”店长红着眼说,“我当时还想着等事儿过了,再让她回来上班了。”
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是我没用……”
餐馆老板娘也来了。
她没带花,只带了两个热包子,用塑料袋装着,还冒着一点热气。
她弯腰把包子放下,眼泪忽然砸在袋子上。
“那天我不该赶你走。”她哽咽着说,“我知道你没地方去,可我怕店真被查封……姑娘,你别怪婶子。”
没人回答她。
墓碑上的照片是王阿姨翻遍许悠悠旧手机,才找出来的一张。
照片里的许悠悠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学校操场边。她没怎么笑,只是微微弯着眼,像是突然被人叫住,来不及收起那点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