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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军属院的时候,太阳已经贴着海面要往下沉了,把半边天烧成了橙红色,光落在灰白的平房顶上,连墙皮都染上了暖色。

沈云棠让陆砚川先带孩子回去洗手换衣裳,自己拎着竹筐去了院子西头的水龙头底下。

今天赶海的收获不少,满一筐蛤蜊加上小半筐海螺,还有那只被小满发现的青蟹,沈云棠蹲在水龙头底下一只一只搓洗干净,蛤蜊泡在清水里吐沙,海螺用刷子刷了壳面的泥。

小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了,蹲在她旁边帮忙捡海螺放进盆里,动作很轻,时不时偏头看一眼她胳膊上缠着的手帕。

“妈,还疼吗?”

“不疼了,就是看着吓人。”沈云棠把最后几只蛤蜊丢进清水盆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膝盖,“小舟,去灶房把大锅刷出来,妈今晚熬蛤蜊粥。”

小舟应了一声跑回去了。

沈云棠端着盆往回走的时候,路过方嫂家门口,脚步慢了半拍,想了想还是拐了进去。

方嫂正坐在门槛上给儿子擦头发,眼眶还是红的,看见沈云棠进来立刻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就要往下跪。

“嫂子你别这样。”沈云棠一把扶住她,把手里那只青蟹递过去,“孩子受了惊,晚上煮碗蟹粥给他补,这只个头大,肉肥。”

方嫂死活不肯接:“你救了我家小豆的命,我还收你东西,那成什么人了?”

“一只螃蟹又不值什么,孩子吃了暖和。”沈云棠把蟹放在方嫂家门口的石台上,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自家灶房的时候,小舟已经把大锅刷干净了,灶膛里的柴也架好了,就等着她点火。

沈云棠看了看筐里的蛤蜊和海螺,又看了看灶台上剩的那点米,心里过了一遍数。

“小舟,去把门口那把小白菜洗了切碎,多切点。”

“妈,咱家那点米够煮这么多吗?”小舟犹豫着问。

“够。”沈云棠把蛤蜊捞出来看了看吐沙的程度,随手抓了一把闻了闻,鲜腥味浓郁但没有发臭,说明都是活的,“蛤蜊出鲜味,海螺煮了能当配菜,米不用放太多,稠了反而盖住海鲜的香。”

她一边说一边动手,先把海螺冷水下锅煮开,捞出来挑肉切碎备用,然后把蛤蜊分成两份,一半连壳下锅熬底汤,一半留着等粥快好时再放进去,保持嫩度。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之后,蛤蜊在锅底咕嘟咕嘟翻着花,壳子一只打开,乳白色的汤汁被海鲜的鲜味浸透了,顺着蒸汽往外飘。

这味道拦不住。

先是隔壁周嫂子在院墙那头吸了吸鼻子,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沈嫂子,今天这是煮什么好东西?我都闻到鲜味儿了。”

然后是斜对面那家的军嫂端着碗路过,脚步不自觉就慢了下来,往沈云棠家院子里多看了两眼。

沈云棠把蛤蜊底汤滤出来,加了米进去熬,又把小白菜碎和螺肉丁分批往里放,最后把另一半新鲜蛤蜊带壳搁在粥面上,盖了锅盖焖了一小会儿。

等锅盖掀开的时候,满灶房都是浓稠的鲜香味,蛤蜊壳子全张开了,粉白的肉露在外面,米粥被海鲜汤底煮得泛着微的奶白色,青菜碎点缀其中像翠绿的星子。

小贝闻着味从里屋跑出来了,趴在灶台边上踮着脚往锅里看,口水肉眼可见地在嘴角挂了一条线。

“妈,我要吃,我现在就要吃。”

“等一等。”沈云棠拿了大勺先盛了几碗出来,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只陆砚川之前用的铝制饭盒,把粥装了满一盒。

小满凑过来:“妈,你装这么多给谁呀?”

“方嫂家的孩子受了惊,还有今天帮忙拉绳子的几个嫂子,一人尝一碗。”沈云棠把饭盒盖扣好,转头对小舟说,“你跟妈去送,拎着稳当点。”

母子俩端着粥出了院门的时候,巷子里正好有三四个军嫂站在路边说话,看见沈云棠手里的东西,目光全集中过来了。

“沈嫂子,这是今天赶海的收获煮的?”帮忙拉过竹竿的那个年轻军嫂快步走过来,鼻翼翻了翻,“天呐,也太香了。”

“尝尝。”沈云棠把一碗递过去。

那军嫂喝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转头朝身后的人喊:“你们快来尝尝,这粥鲜得我舌头差点吞下去。”

两三个军嫂围上来一人尝了一口,表情一个比一个夸张。

“这蛤蜊怎么能煮出这个味儿来?我以前也煮过,腥得要命。”

“人家那是手艺,跟你瞎煮能一样吗?”

周嫂子从院墙后面绕过来,手里已经端了一碗了,边喝边竖大拇指:“沈嫂子,你这手艺要搁在城里头,开饭馆都能排长队。”

方嫂从屋里出来了,眼眶又红了一圈,看见沈云棠给她送粥过来,攥着碗的手都在抖。

“沈嫂子,今天的事我一辈子都记着。”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大得周围人全听见了,“以后谁再在我跟前说你半句不好听的,我方秀英第一个不答应。”

周嫂子在旁边帮腔:“就是,陆营长家这位可不是花架子,人家是真能干活能救人能过日子的,桂花成天嘴上那些酸话该收一收了。”

有人低声笑:“桂花今天怕是脸都没地方搁了。”

沈云棠没接这些话,只笑了笑,把最后一碗粥送到了今天帮忙拉绳那个军嫂手里,就带着小舟回了家。

灶房里陆砚川已经把剩下的粥分给三个孩子了,小贝喝得满嘴都是米粒,碗底的蛤蜊壳堆了小一堆,小满在帮妹擦嘴巴。

陆砚川站在灶台边等她。

“过来。”他手里拿着卫生所领的纱布和红药水,在灶边的矮凳上坐下,把煤油灯端到手边照亮了。

沈云棠看了看那卷纱布,没犟嘴,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受伤的那条胳膊伸了过去。

陆砚川把沾了泥的手帕解开,露出底下那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拉得长,边缘有些泛白,血已经凝住了但混着沙粒。

他拿棉球蘸了清水,一点一点把沙粒清出来,动作极轻极慢,手指比拆枪械时还要小心。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一个人冲。”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落在伤口上没抬起来。

沈云棠看着他低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那会儿来不及想那么多,孩子在泥里陷着,潮水又在涨。”

“我知道你做得对。”陆砚川把红药水涂上去,沈云棠的手臂微缩了一下,他立刻停住了,过了两秒才继续,动作更轻了,“可你也得顾着自己。”

“我有数的。”

陆砚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更多的话,可最后只是把纱布一圈一缠好了,打了个平结,手指在结上面多按了那么两下才松开。

里屋的三个孩子已经安静了,小贝的呼噜声轻悠的,小满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了一半。

沈云棠起身去给孩子盖被子,经过窗口的时候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海浪的声音远地传过来,和着虫鸣,把这个小院子包裹得严实。

她觉得这几天的日子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处,脚底下有了地面的感觉。

正要回灶房把锅刷了,院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不重,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陆砚川的眉头立刻皱起来了,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晚上九点多了,这个时间来敲门的不会是串门聊天的邻居。

他起身去开门,沈云棠站在灶房门口没动,只是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院门的方向。

门开了,外面站着后勤处的一个通讯员,十八九岁的小战士,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电报纸,表情有些为难。

“陆营长,这是今天下午转过来的电报,收人写的是嫂子的名字。”小战士把电报递过来,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从嫂子老家那边发来的,标的是急件。”

陆砚川接过电报,没有先看,转头看向灶房门口的沈云棠。

沈云棠走过来,从他手里把那张薄薄的电报纸接过去,在煤油灯底下展开。

电报上的字很少,因为每个字都要钱,沈家人从来不舍得多写一个字。

纸上只有八个字,歪歪扭扭地印着。

“母病重速归,勿迟。”

沈云棠的手指捏着那张纸的边角,指腹微发白,可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波动,只是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每一个笔画的真伪。

陆砚川站在她身侧,目光从电报上移到她的脸上,没有开口催问,只是把门边的风挡了一挡,不让夜风灌进来吹到她身上。

小战士还站在院门口等着,沈云棠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电报是今天什么时候到的?”

“下午三点多到的通讯站,因为是家属件,走了一道转送手续,刚才才送过来。”

“发报的地址是哪儿?”

小战士想了想:“好像是沈家村那边的镇上邮电所。”

沈云棠把电报纸折起来,塞进围裙口袋里,冲小战士点了下头:“辛苦了,回去吧。”

小战士敬了个礼走了。

院门关上之后,灶房里只剩煤油灯的光在晃,沈云棠背对着陆砚川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纸的折痕。

“你怎么看?”陆砚川走到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云棠转过身来,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嘴角那条线绷得很平,眼底有一层极薄的冷意,不像是担心,倒更像是在滩涂上判断哪块泥地能踩哪块泥地不能踩时的那种审视。

“三天前我带着三个孩子离的家,她那会儿精神得能跟大伯娘一起堵门要票。”沈云棠把围裙搭回椅背上,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粥里放了多少米一样,“三天就病重了,你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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