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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的空气在罗陵游靠近的那一刻变得有些黏稠。

元枳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双颊因刚才的惊吓和那微不可察的肢体触碰泛起两抹潮红。

她敛容低眉,身子躬得极低,连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民妇罪该万死,当差时竟睡了过去,险些在您面前失了体统,求侯爷责罚。”

她满心都是惶恐,更对刚才被对方揽进怀里的亲密接触感到羞耻。

她的指尖死死绞着粗布衣角,根本不敢把视线往上抬一寸。

罗陵游的目光不着痕迹地往侧面的屋子扫了一眼。

其实一进门,他就瞧见那边的床榻上搁着一个精细的小布包。

此时,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我看偏屋里搁着个婴孩,那是谁家的?”

他故意找了个旁的话题,想以此来压下心头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说话的调子听着格外刻板。

元枳听到他问起这个,不敢隐瞒,紧忙答话:“回大人的话,那女孩儿是民妇的骨肉,小名唤作华儿。多亏了夫人心肠好,特准民妇把孩子带在身边,一块儿在清凉坊看顾。夫人还专门嘱咐下头的人,把侧边的厢房收拾出来给我们母女落脚。”

提起自己的骨血,元枳眼底的惧怕终于散去了些,泛出几丝为人母的温柔。

罗陵游听着她的软语,眼底那一抹冰冷也悄悄融化了。

他在心里琢磨着,那小娃娃的眉眼和她娘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白净又细嫩,瞧着倒挺招人疼。

他向来厌恶小儿啼哭纠缠,可刚才瞧见那小小的布包时,心里头竟没有半点厌烦,估摸着也是因为挨着她母亲的缘故。

元枳见这位贵人打听华儿,只当他是豪门贵胄的随口闲聊。

又念及对方深夜亲临清凉坊,必然是记挂着小世子的安危,便撑着胆子抬起眼帘,柔声提议:

“侯爷今夜过来,可是要探小世子?哥儿今日的身骨已经好了许多,吃过午药后睡得安稳,只是嘴上还挑剔些。大夫说只要在屋里休养数日,底子就能慢慢补回来。”

她说这番话时,本想侧过身子引着罗陵游往床榻那边走,压根儿没注意到,男人的目光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她的脸。

昏黄的灯火晃在她泛红的面颊上,衬得整个人极其温顺。

她说话时嗓音糯糯的,那种明明怕得要死却又极力保持规矩的模样,竟让罗陵游看得有些发怔。

他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一时间连周遭的安静都顾不上了。

直到元枳疑惑地拿余光瞟他,罗陵游才猛地回神,为了掩饰尴尬,他握拳抵住薄唇,极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随后,他装腔作势地踱步到床沿边上,看着榻上正熟睡的罗镰,语气淡淡地接话:

“嗯,夜里睡不着,顺道过来瞧瞧镰哥儿。”

他特意把声音压得极低,生怕吵醒了孩子。

可他的眼角余光,却总是鬼使神差地往旁边的女人身上飘。

元枳温顺地候在原处,一桩桩、一件件地细细汇报着小主子今天的吃食和作息。她说得有条有理,每一处细节都能听出是用了十二分的心思在伺候。

她始终耷拉着眼皮,瞧不见男人的视线,只一门心思要把差事交代清楚,省得丢了规矩遭罪。

而罗陵游听着她那些温软的话语,看着她细密的睫毛轻轻忽闪,红唇微张,甚至连说话时耳畔那缕轻轻摇动的碎发,在他眼里都变得顺眼极了。

他自个儿心里也觉得纳闷,往日里最烦府里那些妇人碎嘴,可今晚听着元枳絮叨,他不仅不觉得聒噪。

反而觉得这冷清的屋子,因着这个女人的声音,凭空添了烟火气,热烘烘的。

等把小世子的近况都交代完了,罗陵游却依旧钉在原地,没有半点走的意思。就在元枳心里直犯嘀咕的时候。

男人冷不丁转过身子,那双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含着几分审视的意味问她:

“昨天夜里你抱着哥儿,嘴里哼的那支曲子挺特别。本侯从未在别处听过,那是哪里的民谣?”

元枳心里一惊,忙不迭回道:“回侯爷,那是民妇年幼时,村里一个孤寡老太太教的调子。具体是哪里的乡音,民妇确实不知。只因那旋律温和,用来哄娃娃睡觉最合适,便一直记着。”

罗陵游听了这话,眼里闪过一丝微芒,却也没再刨根问底,只是可有可无地点了点头:“确实是个好曲子,镰哥儿听着极为受用。”

“小世子能赏光,是民妇修来的造化。”

“看你的做派和口音,似乎并不是这京城里长大的土著。”

元枳躬着身子,毕恭毕敬地应答:“民女本是城外白家村的人氏。”

罗陵游微微颔首,一边的手指下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玉带,接着又像随口闲聊似的追问了一句:“咱们罗府招收乳娘历来有铁律,绝容不下带累赘入府的先例。你却领着个奶娃娃进来,想必家里是有什么难处?”

她攥着粗布衣裳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微微泛白,声音虽然低落了下去,却依旧清晰:

“是。民妇那短命的汉子前些阵子去外头做工,倒霉催的掉进河里淹死了。婆家瞧我生了个赔钱货,又怪我命硬克死了当家的,连夜把我娘儿俩撵出了家门。我们孤儿寡母在世上没了活路,这才来贵府撞撞运气。万幸遇上张嬷嬷和夫人垂怜,才赏了欢儿一口饭吃。”

男人死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猛地在罗陵游的心底炸开一片按捺不住的狂喜。

那股一直藏在阴暗角落里的龌龊心思,瞬间跟野草似的疯长起来。

他喉结剧烈上下滚了滚,正琢磨着该怎么再套些话,门外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急促且纷乱的脚步,中间还夹杂着木器磕碰的钝响。

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沈川雪怀里兜着满满一盆刚搓洗好的尿片子,急匆匆地迈了进来。

她在井台边的冷水里泡了足足多半时辰,两只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红肿,肚子里正憋着一团要找元枳算账的怨气。

她刚跨进门,本想扯开嗓子嘟囔两句,结果一抬眼,正对上罗陵游那双漆黑幽深的凤目。

那股执掌生杀大权的上位者威压,排山倒海般朝她砸了过来。

沈川雪吓得魂飞魄散,木盆猛地一歪,好在死死用胯骨顶住了,随后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在地上,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民妇……叩见侯爷!”

她做梦也没料到,这位高高在上的主子竟然会待在清凉坊里。

亏她刚才一路上还在心里把元枳咒骂了无数遍。

罗陵游那颗刚因为狂喜而躁动不安的心,被沈川雪这么横插一脚,瞬间冷了下去。

他眼中的异样情绪转瞬即逝,脸上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那副生人勿近的冷酷面孔。

与此同时,他的理智也慢慢回了笼,暗骂自己刚才究竟在发什么疯?

那个妇人就算男人还活着又能怎么样?

难道他堂堂昭宁侯,还能做出强占民女、夺**室的恶心事来?

不过是个死了汉子的寡妇,手里还拖着个拖油瓶,他是什么身份,哪至于为了这种女人费心思。

罗陵游居高临下地乜斜了一眼跪在地上直打哆嗦的沈川雪,接着又扫了眼旁边老老实实站着的元枳,嗓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冷硬和威严:“起来说话。”

沈川雪惶恐不安地撑着地面站起身,依旧把头埋得死死的,连眼帘都不敢掀。

罗陵游不愿在这多待,只冷冷地盯着两人,沉声警告:

“镰哥儿的病根还没除干净,这是整个侯府最金贵的身骨。你们两个必须尽心尽力地伺候着,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是,民妇明白!”两人赶忙异口同声地应下。

元枳规规矩矩地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叹气,这高门大户的规矩真不是一般的多。

下午侯夫人刚来训斥了一通,到了夜里,侯爷竟然还要亲自跑来再敲打一遍。

不过想来也是,谁让人家小世子是这府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金疙瘩呢!

罗陵游把该说的话撂下,便不再有半分耽搁,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向门外行去。

那有些凌乱的步伐和略显仓皇的背影,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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