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我重新回到人间生活。
阎王用功德替我补齐了死亡期间缺失的身份记录。
法律上,我仍是那个从洪水中死里逃生的沈知微。
但我不再属于沈家。
我将沈家的姓保留下来,不是为了纪念他们。
只是因为这个名字陪着我熬过了十八年。
它见证过我的苦难,也该见证我往后的人生。
我用沈家偿还给我的财产,成立了一个枉死者援助中心。
那些因证据不足而无法伸冤的亡者,可以通过地府递交线索。
阳间的律师和调查员负责查明真相。
我不能依靠阎王独女的身份随意改变人间秩序。
但我可以让那些被掩埋的声音,拥有被听见的机会。
周海是第一个得到帮助的人。
他的妻子拿到矿难公司的赔偿后,带着孩子离开了那座城市。
临走前,她来中心向我道谢。
“我丈夫托梦说,是你替他找回了记忆。”
我摇了摇头。
“是他帮我证明了真相。”
“我们只是互相救了一次。”
沈昭昭入狱后,给我写过很多封信。
第一封信里,她咒骂我抢走她的人生。
第五封信里,她求我看在姐妹一场的情分上替她减刑。
第十封信里,她说自己终于知道错了。
我一封都没有拆。
后来,她再也没有寄来过。
沈崇在孽镜狱受了整整百年的索忆刑。
地府与人间时间流速不同。
当他结束刑罚时,阳间只过去了一年。
鬼差曾问我要不要见他。
我拒绝了。
听说他走出孽镜狱后,第一件事就是跪在阎罗殿外求见我。
他在殿外跪了七日。
阎王来问我是否要让他继续跪下去。
我正在整理新的案卷,头也没抬。
“不必。”
“让他走吧。”
“七日不见,就当我不认他。”
当年我在奈何桥等了七夜。
如今他也等了七日。
可我不认为这便算偿还。
我的命,我受到的伤害,还有被夺走的十八年,从来不能靠几日跪求抵消。
阎王将沈崇贬入轮回。
他往后的每一世都会成为普通人。
没有神职,没有特权,也再不能替任何人篡改生死。
至于我娘,她在寒冰狱刑满后选择了投胎。
离开前,她托鬼差送来一支木簪。
那是我出生时,她亲手为我刻的。
我没有留下。
只让鬼差将木簪陪她一起送入轮回。
我不再怨她。
却也不想继续背负她的遗憾。
那年中元节,我第一次以地府少主的身份参加百鬼夜行。
阎王坐在高位,面无表情地接受万鬼朝拜。
等众鬼散去后,他却拿出一盏歪歪扭扭的兔子灯。
“人间的父亲,好像都会给女儿买这个。”
我看着那盏丑得有些好笑的灯。
“父王,你是不是买错了?”
“摊主说小姑娘都喜欢。”
“可我已经十九岁了。”
阎王握着兔子灯,难得露出几分无措。
“那父王重新去买。”
我伸手接过灯。
“不用了。”
“我很喜欢。”
他眼睛一亮,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我们并肩走过奈何桥。
桥下仍有无数亡魂在等待亲人的引魂灯。
一年前,我也是其中之一。
那时的我以为,没有人点灯,就意味着我不值得被爱。
后来我才明白。
有些灯没有亮,不是因为亡魂不值得回家。
而是点灯的人不配成为她的家人。
阎王站在桥头,替我点燃那盏兔子灯。
暖黄的光映在忘川河面,也照亮了前方的路。
“知微。”
他轻声叫我。
“回家了。”
我提起灯,笑着跟上他的脚步。
这一次,我不必再站在原地等任何人。
因为真正的家,从来不会让我等上七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