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我的葬礼定在七天后。

妈妈几乎包下了整间殡仪馆。

她说我活着的时候总被忽视，死后一定要办得体面，让所有亲戚都来看我最后一眼。

她还让人把哥哥婚礼剩下的满天星全部搬进灵堂。

一捧又一捧白花围住我的遗像，远远看去，像哥哥那场没能完成的星河婚礼。

妈妈站在花丛中，红着眼睛对我的照片说：

“砚砚，你没能参加哥哥的婚礼。”

“妈妈把花都送给你，你也能看见了。”

工作人员刚搬进最后一批花，陈医生便快步走来。

看清灵堂里的布置后，他脸色骤沉。

“全部搬出去。”

妈妈愣了一下。

“为什么？”

“砚砚喜欢白色，这些花很漂亮。”

陈医生指着遗像旁的满天星，语气里压着怒火。

“这些是害死他的过敏源。”

“他活着的时候被你们逼着忍受，难道死后还要被这些花包围吗？”

妈妈嘴唇动了动。

“可阿峥说，他们兄弟俩都喜欢满天星。”

陈医生反问：

“许砚亲口说过吗？”

妈妈一下僵住。

她似乎从来没有认真问过我喜欢什么。

哥哥喜欢白色，她便默认两个孩子都喜欢。

哥哥喜欢精致昂贵的东西，她就认为我用旧物、穿便宜衣服，是因为我上不了台面。

哥哥喜欢满天星，她便觉得这种花也适合我的葬礼。

可我活了这么多年，房间里没有一件真正由自己选择的东西。

床单是哥哥挑剩下的颜色。

书桌台灯是哥哥换新后淘汰下来的。

就连生日蛋糕的口味，也是因为哥哥不喜欢巧克力，妈妈才年年替我选择水果味。

我曾在小学作文里写过，自己最喜欢的花不是满天星。

是向日葵。

因为向日葵长得热烈，总会努力朝向有光的地方。

我还曾攒下零花钱，买回一盆小小的向日葵放在窗台。

哥哥却嫌颜色俗气，说朋友来家里看见会笑话他。

妈妈便让我扔掉。

那天，我抱着花盆站在垃圾桶边很久。

最后还是亲手将它放了进去。

妈妈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

她望着灵堂里的白花，身体一点点弯了下去。

“原来他不喜欢......”

陈医生没有安慰她。

“不是他没有喜好。”

“是你从来没有在意过。”

妈妈沉默很久，终于让工作人员撤走所有满天星。

她亲自跑遍附近的花店，买回了一大束金黄色的向日葵。

那些明亮的花被摆在遗像旁，驱散了灵堂里冰冷惨白的颜色。

那是我死后，妈妈第一次没有按照哥哥的喜好替我做决定。

哥哥没有穿原本准备好的礼服。

他穿着最普通的黑衣，摘掉所有装饰，站在遗像前播放我没有录完的婚礼祝福。

屏幕里的我坐在房间中，脸色有些苍白，笑容却很认真。

“哥哥，新婚快乐。”

“希望你以后每天都开心，也希望嫂子永远对你好。”

说到这里，我停顿片刻，小心翼翼地补充：

“如果婚礼当天我又不舒服，你们不用管我。”

“我会自己躲远一点，不会破坏婚礼。”

哥哥看到这里，突然蹲下身，哭得浑身发抖。

原来在婚礼开始以前，我就做好了再次被忽视的准备。

我没有想过让任何人照顾我。

甚至连发病时唯一的愿望，都是躲起来，不要让哥哥觉得晦气。

可妈妈和哥哥连这个机会都没有给我。

妈妈将空掉的木盒放到遗像前。

她颤抖着摸了摸照片上的脸。

“砚砚，妈妈不求你原谅。”

“你以前说疼，妈妈不信。”

“现在妈妈说什么，你也不需要再相信了。”

“以后你的东西、你的花，还有你的墓地，妈妈都不替你决定。”

我站在那束向日葵旁，看着她一夜之间苍老的脸。

如果是从前，我一定会心疼。

我会扑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她。

可这一次，我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过去每一次妈妈难过，我都会先反省是不是自己不够懂事。

如今我终于明白，她的悔恨应该由她自己承受。

葬礼结束时，警方出现在门外。

哥哥没有挣扎，也没有询问自己会面临什么结果。

他主动走过去，伸出了双手。

被带走前，他回头望向我的遗像，又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

“砚砚，哥哥以前总想赢。”

“我以为只要所有人都先看见我，我就是最幸福的人。”

“可你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从来没有人在和我争。”

他的眼泪不断落下，声音却渐渐平静。

“这场婚礼没有赢家。”

“我更没有赢过你。”

我看着他被警方带走，没有追上去。

向日葵在窗边的风里轻轻摇晃。

那片金黄色的花瓣，就像一道迟到了很多年的阳光，终于落在我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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