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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阿沁死后,母亲的精神就垮了。

她开始变得恍惚,常常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那棵老槐树发呆。

有时候她会突然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多做一碗饭,摆在桌上,然后对着空椅子说:“阿沁,吃饭了。”

说完之后,她愣愣地看着那碗饭,看到最后亲手把饭倒进泔水桶里。

那年除夕的晚上,母亲一个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菜,筷子摆了三副。

她自己一副,父亲一副,阿沁一副。

父亲已经死了很多年了,阿沁也死了,哥哥也无法忍受母亲的精神状态,很少和她一起吃饭。

于是除夕夜,她只能对着两副空碗筷,说了一整夜的话。

第二天早上,哥哥去叫她吃饭时,才发现她趴在桌上,已经没了气息。

桌上那碗做给阿沁的米饭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母亲走后,哥哥把家里的地卖了,拿着钱去了县城。

不久之后,我就听人说他在县里赌钱,把卖地的钱输了个精光。

没过多久,又有人说他欠了赌债,被人打断了腿,趴在街边讨饭。

我没有去找过他,他也没有再来找过我。

这样很好,我们的人生就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重叠了。

偶尔有来拜傩神的人会跟我闲聊一两句,我只听说我哥哥现在,挺惨的。

阿沁死后第三个月,阿远又来了。

他站在祠堂门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整个人瘦得像是被风一吹就会倒下去。

他的眼睛凹进去了,颧骨高高凸起,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像是想叫我的名字,可喉咙里只发出一种嘶哑的气音,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含糊而吃力。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又试了一次,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可发出的声音依然含混不清,他尝试了几次,依旧没能发出任何一个音节,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痛苦的神色,用手捂住自己的喉咙,用力咳嗽了几声,可咳出来的依然只是那种破碎的气音。

“你的嗓子怎么了?”我问。

他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意思是说不了话了。

他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我来跟你告个别。

字迹深浅不一,有些笔画断断续续,看得出刻得很费力。

我接过那块木板,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要走了,去南方。听说那边有矿场,能挣钱。我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里的一切。

我把木板还给他。

他接过去,又从怀里掏出一支秃头的炭笔,在木板的空白处哆哆嗦嗦地添了几个字: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见你和阿沁。我后悔,难受,也想你。

他写完这几个字,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那支炭笔。

炭笔从他指尖滑落,掉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他弯腰去捡,手指碰到那半截炭笔的时候,忽然整个人僵住了,然后蹲在地上,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我知道他在哭,他蹲在祠堂门前的石板地上,无声地抽搐着。

我看着他,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傩神的账,终于算到他头上了。

他那张帮阿沁撒谎的嘴,如今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这辈子剩下的日子,都将在沉默中度过,所有的辩解,所有的忏悔,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这是他应得的。

我等他的肩膀不再抖动了,才开口:“这是你应得的啊,你答应阿沁替她说谎污蔑我的时候,就应该想到自己会有今天。”

“你没有想过为什么村子里的人都这么敬重傩女吗?”

“承了傩神的恩情,得了傩神的庇佑,当然要敬重傩神的传话人,可你非但没有一点敬畏之心,还想要偏心阿沁,来伤害我!”

“从前是我顾忌家人,亲情,才不计较的,可我不计较也不代表傩神不计较啊。”

“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就慢慢受着吧。”

我看着阿远的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心里却毫无波澜。

“阿远,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他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眶通红,泪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冲出两道泥痕。

听我说完之后,他的头一直不停的摇,似乎又是想辩解什么,可我早就已经没有兴趣听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一口气吊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最终放弃了,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个响头,然后低下头,把那块木板揣回怀里,转过身,沿着镇口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了。

他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沿着这条路,牵着我的手,带我去后山挖笋。

那时候他的笑声很响亮,能把树上的鸟都惊飞起来。

可他现在连一声再见都说不出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

莲花的花瓣还在缓缓转动,不急不躁,像是在说,都过去了。

又过了很多年。

又是一个三月三。

傩舞的鼓声在广场上响起来的时候,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在神轿前蹦蹦跳跳。

新一任的傩女已经选出来了,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胆子很大,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

她来祠堂拜神的那天,怯生生地问我:“姐姐,当傩女是不是很苦?”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苦不苦的,要看跟什么比。跟饿肚子比,有碗饭吃就不苦,跟没地方睡比,有间屋子住就不苦,跟被人踩着过日子比,自己能做主就不苦。这庙里冬天冷,夏天热,可我心里头踏实,那就谈不上什么苦不苦的了。”

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我:“姐姐,你后悔吗?”

我没有回答她。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莲花的花瓣还在缓缓转动,像是永远不会停下来。

我合上手心,把它握在掌中,感受到那股温热透过皮肤渗进血脉里。

“不后悔。”我说。

“那年我跪在神像前,是我自己选择戴上那顶面具的。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那顶面具带来的。好的也罢,坏的也罢,都是我自己选的路。自己选的路,有什么好后悔的。”

“你要记得,种什么因,得什么果。”

她点了点头,蹦蹦跳跳地跑开了,像一只刚学会飞的小鸟。

我站在祠堂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身后传来傩舞的鼓声,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像是这片土地上从未停止过的心跳。

我转身回去,在心中默念。

傩神在上,信女陈婵,今日仍在守您的庙,传您的话。

这二十年,我守着这祠堂和傩神像,守着我掌心的红莲。

我和傩神稳稳地守护着这片土地和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我想,这就是我这辈子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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