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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西南三县果然发了大水。
消息传到镇上那天,镇长站在广场上,把县里来的公文念给全镇人听。
洪水淹了十几个村子,死了两百多人,田地被冲毁无数。念完之后,他放下公文,当着所有人的面,朝着祠堂的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神君赐言。”
从那以后,镇上的人再见到我,就不再只是点头致意了。他们会停下来,退到路边,微微低下头,等我走过去之后才继续赶路。
与此同时,阿沁的日子开始变得很难过。
她走在路上,会有人对着她的背影啐一口唾沫。
她去井边打水,原本排队的人会默默地提着桶走到另一个井口去。
她去镇上买东西,摊贩会假装没看见她,把头扭到一边。
这种无声的排斥让人窒息。
她开始不怎么出门了。
偶尔有人看见她,都说她瘦了一大圈,眼眶凹下去了,脸色蜡黄,像是生了什么病。
母亲来过祠堂一次,站在门口,踌躇了很久,最终没有进来。
我曾经看过母亲的脸上带着泪,可我已经不想再去在意了。
再后来,阿远也来了,他站在祠堂门外,隔着门槛,我见到了他。
他瘦了很多,下巴上长满了胡茬,衣裳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过。
他看见我出来,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才挤出一句话:“阿婵,你......你还好吗?”
“我很好。”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那天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有接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像是等我说点什么,可我没有开口。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我,眼眶泛着红,声音沙哑:“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想那天的事,想你说的每一句话。我应该向着你的,可我竟然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他顿了一下,用力搓了一把脸。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阿沁从小就会哭,她一哭我就慌,就觉得该帮她。我总想着两边都不得罪,结果把两个人都伤了。我这几天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站在广场上看我的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你那么看过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如果,那天我没有让你去替阿沁跳傩舞,我们现在是不是已经......”
他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我后悔了,阿婵。我真的后悔了。”
可后悔这种东西,向来最是没用。
“阿远,你不用道歉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以为我原谅了他。
“道歉是这个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
“你撒的谎,说出去的话,做过的事,都已经在那里了。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的。你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都改变不了什么。”
他眼中的那点光亮暗了下去。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恨你,也不会怪你。”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莲花的花瓣还在缓缓转动。
“傩神都看着呢。你做过什么,阿沁做过什么,我母亲和哥哥做过什么,他都一笔一笔记着呢。到了该算账的时候,自然会算清楚的。”
阿远的脸色白了一瞬:“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际线。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你回去吧,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
他还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慢慢走了回去。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朱砂印,莲花的花瓣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微微的红光,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傩神在上,你都看见了吧。
我在心里默念。
你说过的,善恶到头终有报,我等着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