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收完前台的账，推门出去买晚饭。

秦屿站在巷口。

他比三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深得像两个坑。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停下来。

「圆圆。」

我拎着保温杯站在原地，一句话不想说。

「我找了你三个月。」他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你之前用新手机订了一次外卖，我通过平台的注册信息查到了这条街。」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回去把那个外卖账号注销掉。

「你瘦了。」他又说。

「你是来说这个的？」

他被我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个浅蓝色的笔记本。

我的笔记本。

被他翻得卷了边，封面上那行我贴的标签还在：「脱敏日记」。

「我看了。」他举着那个本子，声音开始发抖，「每一页我都看了。」

是吗。

那些页上写了什么，我比他更清楚。

那是我还以为一切都是好意的时候，一笔一划记下来的。

哪一天吃了什么，反应了多久，下次要怎样更勇敢一点。每一页都在给自己打气，都在说快了，快好了，等好起来就能和大家一起吃火锅了。

「你在第23页写......」他的声音断了一截，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续上，「你写『今天试了一小块虾饺，喉咙肿了三个小时。但是如果能好起来，就可以陪秦屿去他最喜欢的那家海鲜馆了。他说那里的蒜蓉扇贝特别好吃。』」

我看着他。

「后面还有一句。」他低下头，声音闷在胸腔里，「你写『有点怕，但是他值得』。」

「所以呢？」

「所以......对不起。」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我没接。

「秦屿，你找我三个月就是为了念这几句？」

「我想解释......」

「解释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些我分辨不出真假的东西，「解释校友聚会不是宋瑶安排的？解释进度记录表上的『目标接触完成』是系统自动生成的？解释那枚从宋瑶手上摘下来塞到我无名指上的戒指其实有两副？」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还是解释一下，三到五分钟的终章方案，你们打算用什么样的仪式感来看我咽气？」

「不是的......那个方案我没同意过......」

「可你知道。」

他闭上了嘴。

旁边大叔按喇叭经过，他被震了一下，下意识让到一边。

「圆圆，我承认一开始是宋瑶让我接近你的。但后来......后来我真的对你有感情。」

「哪部分是真的？」我问他，「替我掖被角那下？还是把我的肾上腺素笔换成盐水那下？」

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眼圈红了。

「你写那个日记的时候，每一个字我都......我读完之后一整夜没有睡。」

「我写那些字的时候，你在和宋瑶用我的纪念日餐厅庆祝。」

他没有话可以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吧。有什么事让律师联系我的律师。」

「等等......」他伸手想拽我的袖子。

我偏了一下身体，他的手指只碰到了空气。

站在面馆门口，我最后看了他一眼。

秦屿攥着那本浅蓝色笔记本，像攥着一个他永远无法退换的赃物。

「那个日记本你留着吧。」

我推开门，头也没回地走了进去。

「里面那个『他值得』，我已经划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