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二天,李律师把拟好的离婚协议寄到了家中。
快递是送到门卫室的,我下楼去取的时候,遇到了刚刚出门准备上班的周以深。
他看到我手里的牛皮纸信封,脚步顿了顿。
「协议?」
「嗯。」
他站在原地,穿着整洁的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外面的阳光很亮,在他身后形成一层光晕。
「我今天会很晚回来,可能要九点之后。」
「好。」
「岁安的奶粉快用完了,你记得提醒张阿姨去买。」
「好。」
他又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那背影让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大学校园里,他也是这样离开我的宿舍楼下。
那时我会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心里满是甜蜜的不舍。
但现在,我只想着早点签完字,早点结束这一切。
我抱着文件袋回到家里,在书房里拆开。
李律师准备得很充分。
协议里有详细的财产分割方案,孩子的抚养安排,还有一份附件是关于我婚前的个人财产清单。
她把所有重要的条款都用荧光笔标了出来。
我需要签字的地方有六页厚。
我把每一份都仔细看了一遍。
当看到「男女双方共同抚养孩子,男方需每周两次探望,重大节日双方协商决定归属」时,我的目光停住了。
周以深会来看岁安。
这意味着,离婚后的生活里,我依旧要定期面对他。
这种藕断丝连的感觉让我胃里翻腾。
但李律师说这是最稳妥的方式,法院也会要求保持父子的接触权。
我拿起一支笔,在每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张阿姨抱着哭闹不止的岁安进来。
「林**,宝宝发烧了!」
我立刻丢下笔站起来:「多少度?」
「三十八点五!刚刚测的!」
我急忙接过孩子。
岁安的小脸通红,呼吸急促,眼皮耷拉着,哭得有气无力。
我的心脏瞬间缩紧。
「家里有退热贴吗?」
「有,我去拿!」
张阿姨飞快地跑出去,我抱着孩子坐在椅子上,不停地用脸颊去碰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退热贴贴上去了,我拿出体温计重新测量。三十八点七。
「不行,得去医院。」
我立刻拨通周以深的电话。那头响了很久,最后转入语音信箱。
第二次依旧如此。
第三次,我给他发了条信息:「岁安发高烧,我去医院,如果你有空的话来一趟。」
然后我抱着孩子,让张阿姨收拾东西。
十五分钟后,我们坐上了去儿童医院的车。
路上,我抱着浑身滚烫的岁安,感受着他小小的颤抖。
他用无力的手抓着我的衣襟,哭声已经变成了断续的呜咽。
我心急如焚,轻声说,「没事的,没事的,妈妈在。」
张阿姨坐在旁边,也是一脸担忧:「这孩子体质弱,总是生病。」
是啊,早产儿,免疫力本就差。
我这段时间一直小心照顾着,可冬天流感季还是防不胜防。
医院里挤满了人。挂号、排队、候诊。
漫长的等待过程里,我抱着岁安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一遍遍刷新手机。
周以深没有回信。
他可能在开会,可能在应酬,可能在处理公司紧急事务。
这些理由我都知道,但此刻它们对我毫无意义。
我的孩子在高烧,而他的父亲在哪里?
三小时后,我们终于见到了医生。
详细的检查后,医生确诊是病毒性感冒,开了退烧药和抗生素。
「观察两天,如果体温持续不降就要住院。」
我抱着孩子来到输液室。
护士把小小的针头扎进他的手背,他哭得撕心裂肺,整个输液室都是他的声音。
我抱着他轻轻地摇晃,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眼泪不知不觉地流下来,掉在孩子的襁褓上。
这时,手机突然震动。
我以为是周以深,拿起一看。
是陌生号码。
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
「是林**吗?」
「你是?」
「我是顾宁。」
我呼吸一滞。
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歉意:
「对不起,我打这个电话可能不合适,但是......我刚刚在医院碰到以深哥,他看起来很失魂落魄。我问了他,他告诉我,孩子生病了,你一个人在照顾。」
「所以?」
「我想说,如果你需要帮忙,我可以......我虽然身体不太好,但一些简单的帮忙还是可以的。」
我笑了。
「顾**,你觉得我会需要你来帮我照顾我的孩子吗?」
那头沉默。
「还是你觉得,我需要你来提醒我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的孩子生病了?」
「对不起......我是真的只是想——」
我打断她,「你想什么我大概清楚。」
「但这是我的家事。你和你家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请不要再插手我的。」
挂断电话。
我把手机扔进包里,抱着还在抽泣的岁安,望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落下的液体。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一个问题在反复回响:
周以深和顾宁,在同一家医院?
那他为什么不过来看看?
为什么连个消息都不回?
张阿姨买了水回来,我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有浇灭胸口那把无名火。
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周以深。
我接通,却没有说话。
「见微,你还在医院吗?孩子在哪个病房?」
他的声音很焦急。
「儿童医院,南区二楼输液室。」
「我马上就到。」
二十分钟后,他真的到了。
穿着还带着户外风寒的大衣,头发有些凌乱。
他喘着气走进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我怀里小小的身影上。
「怎么样了?」
「三十八点四,刚刚挂上水。」
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岁安的额头。动作非常温柔。
「医生怎么说?」
「说是病毒感冒,开了三天药,如果不退烧就住院。」
「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神里闪过一种奇怪的情绪。
「我刚才去处理了一些急事。」
「没关系。」
「你怎么不早打电话告诉我?」
「我打了,你没接。」
他拿出手机,果然看到了那几个未接来电,还有消息。
「对不起,我刚才手机开了静音。然后......然后我去见了顾宁一趟。」
我的心沉了下去。
所以他确实和顾宁在一起。
那个瞬间的感觉,比孩子发烧更让我疼。
但我没说话。
只是抱着岁安,静静地看着输液瓶。
周以深在我身边坐下。
他的手肘几乎要碰到我的肩膀,但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
那一寸的空间,就是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周以深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她今天来公司找我,说要搬回国内住,想让我帮忙看几套房。」
我还是不说话。
「我说我工作忙,可能要下周。她哭了,说连我也不管她了。」
「所以我没办法,带她去公司附近的咖啡馆,让她冷静一下。就在那时,收到了你的电话。」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然后我收到了顾宁母亲的电话,说她刚才情绪激动,哮喘犯了,我得送她去医院。」
所以。
所以是这样。
他的孩子在家里发烧,而他送别的女人去医院。
这个逻辑链条如此清晰,如此残忍。
我忽然想笑。
也真的笑了出来。
我对他说,「你知道吗,七年前,我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我妈妈刚刚去世半年。」
他愣住。
「她也是半夜突发心脏病,我爸在酒吧和一个女客户喝酒,没有接到她的求助电话。等到第二天早上回家,发现她早已经没有了呼吸。」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那时就想,如果是我的爱人,我一定不会让他落得和我父亲一样的处境。我会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永远不让他独自面对危险,永远会接到他的电话。」
「可现在,你看看。」
我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摇了摇。
「你变成了我爸爸。」
周以深的脸一点点变得惨白。
输液室里,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安抚声、护士的叮嘱声交织在一起。
他喉结滚了滚,「所以你现在看我,就像当年你看你父亲一样?」
我点头。
他站起来,后退了两步,背撞到了墙壁。
他哑着嗓子,「离婚协议我同意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不要让岁安疏远我。我要每周两天和他在一起,节假日共享。如果他需要抚养费之外的支持,比如读国际学校、出国留学之类的,我希望你也接受。」
这个条件超出了我的预想。
我以为他会讨价还价财产,或者故意拖时间,或者用离婚作为要挟让我留下来。
但他说的是孩子。
「这是你的亲生骨肉,我当然不会阻止。」我说。
他点点头,眼眶的红色更深了。
「那......我们明天去民政局?」
「好。」
他说好,然后转身离开了输液室。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低下头看着怀里安稳睡着的岁安。
退烧药起了作用,他的呼吸均匀了许多,体温开始慢慢下降。
我亲了亲他小小的额头,在心里默默地说,
「岁安,从今天起,你和妈妈要开始全新的生活了。」
「这条路也许会有点辛苦,但我们两个人,一定能走得很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像是铺在地上的星河。
我的掌心还残留着刚才拥抱孩子时的温度,那小小的、真实的暖意,让寒冷的夜晚也变得不那么难熬。
未来很模糊,但我有了方向。
就是朝着那个没有周以深的地方,一步一步走下去。
哪怕前方是荒原,我也会种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