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劭站在墙角,死死盯着那些白色身影之间的缝隙。
然后他看见了。
那双眼睛。
闭了太久的眼睛,睫毛正在轻轻颤动。像破茧,像挣开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终于露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
黎落繁缓缓睁开眼。
医生侧身让开一点,手电筒的光从她瞳孔前移开。她的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拢,慢慢对准了站在墙角的那个人。
裴劭站着一动不动。无菌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眼眶通红,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
她想说什么。
嘴唇翕动了几下,呼吸机的节奏乱了一拍。
裴劭上前一步,又停住。他不敢靠太近,怕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伤害。
黎落繁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脸上的泪,看着他无措地站在那儿,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皱了一下眉。那神情像是隔着很厚的毛玻璃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微弱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每个字之间都隔着漫长的空白,被氧气面罩滤成气音,轻飘飘地落在ICU冷白的灯光里。
“你……是谁?”
那三个字落进ICU的寂静里,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
可砸在裴劭身上,却像千斤重的铁锤。
他僵在原地。
眼眶还是红的,可那双眼睛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是茫然。像被人从高空一脚踹下去,还没触地,还没感受到痛,只听见风声在耳边尖啸。
黎落繁不认识他了。
她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干净的、空白的,没有爱,没有恨,没有耿耿于怀的七年。
裴劭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又动了一下,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干涩的字:“落……繁?”
他往前走了一步,被冲进来的丹姐拽住胳膊。
“让医生先看看怎么回事!!”
裴劭站在那些晃动的白色缝隙之间,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场正在碎裂的梦,怎么都不肯醒。
黎落繁看着他。
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脸上没干的泪痕,看着他被人拽住却还固执地朝她这边倾斜的身体。
脑袋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像深海里的暗流,还看不清楚形状,却已经搅动了整片水域。
突然,她脑子被一股脑灌满,记忆撑得头都要炸了。
十七岁的裴劭穿着亮橙色赛车服从赛道上跑过来,两人拥抱、旋转,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说——“等我拿下总冠军,就把奖杯熔了给你打戒指。”
二十一岁的裴劭跪在满地彩带里,举着年度总冠军的奖杯,当着全场观众和所有媒体的面冲她喊:“黎落繁!我离娶你又进一步了!”
二十四岁,裴劭留下最后一条消息,然后从她的世界消失,再没出现过。
最后,记忆定格在他的绝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