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大军日夜兼程,踏入西南十万大山的地界。
数十座村寨被山崩彻底摧毁,泥土拦断了江河。
放眼望去满目疮痍,遍地都是流离哀嚎的灾民。
谢临渊一抵达,便立刻调兵遣将。
他亲自站在救灾最前线,调度兵丁,指挥人手打通损毁道路,搭建一处处临时避难营地,粮草和药材一批批分发下去。
面对流离失所的百姓,他言辞恳切,温言抚慰,姿态端方得体。
一连数日,他几乎不眠不休,日日奔波在各个营地之间。
在所有人眼中,他便是那个鞠躬尽瘁、心系万民的大周储君。
可冷眼旁观几日,我渐渐看清内里的门道。
他处理灾情,处处都先顾着表面好看。
山体塌方损毁无数山路,他只勒令兵丁拼死清出一条宽阔主干道,可供官车通行。
那些通往深山村寨的小路无人过问。
堰塞湖也只是草草开挖一道简易泄洪渠。
只要水位肉眼可见往下回落,谢临渊便当众宣告堰塞湖危机已然解除。
至于下游沿岸那些散落的村落,湖水是否还会反复涨落,山洪隐患有没有彻底根除,他没有再往下深究。
大部分随行军臣,只看得见眼前的成果。
清理出来的大道、泄洪之后回落的湖面,传回京城就可以博取朝野上下的称颂。
我登上一处残存的崖台,目光越过喧嚣的营地,望向更幽深的层叠群山。
大山褶皱之间,还藏着许许多多没有被统计在册的村落。
山崩断路,消息隔绝,那里的灾民被彻底遗忘。
既没有粮草接济,也没有医者前去救治,依旧困在绝境之中。
而谢临渊已经不再把心神放在搜寻幸存者这件事上。
我远远望见,军帐之内灯火长明。
他屏退旁人,正和随军的文书细细交谈,一字一句斟酌奏折措辞。
他要把这一趟西南赈灾,打磨成一份光鲜漂亮的奏报。
和江南溃堤、陇西大旱时一样,昭告天下太子于危难之中救万民于水火。
我突然理解了为什么他这样尽心尽力,紫微星仍旧不肯落在他身上。
因为一个只盯着纸面功绩的储君,终究承接不起这天下万民的命运。
我不想被困在临时行帐之内,便提出要往深山之中巡查,搜寻还活着的幸存者。
谢临渊分派了几名侍卫跟着我,可山间道路被泥石流冲得支离破碎,转过一道山湾之后,我和随行侍卫被彻底冲散。
我独自往前走,踏入一座大半被泥石流掩埋的废弃村寨。
映目是断壁残垣和倒塌屋舍,到处都是山灾过后的狼藉。
就在一口老水井边上,我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蹲在泥地里,手里捏着一块瓦片。
一点一点舀起残存的水,小心翼翼地喂给躺在地面的老人。
孩子瘦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脸上糊满厚厚的泥垢。
唯独一双眼睛,格外清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