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工坊招人的第一天,长姐来了。
她将报名表放在桌上。
“我按流程参加。”
“会刺绣吗?”
“不会。”
“先学三个月,再参加考核。”
她点点头,坐到最末的位置,从穿针开始学。
小妹也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问:
“二姐,我能报名吗?”
“符合条件就可以。”
“你不会因为我是**妹照顾我,也不会故意为难我,对吗?”
“不会。”
她低下头。
“这样就好。”
从前她最想要的是偏爱。
如今她终于知道,公平已经是难得的尊重。
妈妈没有来工坊送饭。
她知道我不需要。
有一天下雨,门口放着一把伞。
伞下压着一张纸。
“不是让你回家。只是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雨。你若不想用,就留给别人。”
我将伞放进工坊的公用伞架。
没有带走,也没有退回。
长姐第一次考核没有通过。
她拿着结果站了很久。
“我还能再报名吗?”
“可以。”
“不会因为我是你姐姐,多给我一次机会?”
“所有人都可以重考。”
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
第二次,她凭自己的成绩通过考核。
我照常录用,月底照常发工资。
她拿到第一笔钱后,买了一块白布。
她没有送给我,而是给自己做了一条最普通的裙子。
她说:
“以前我总觉得,最好的东西就该是我的。”
“现在我想学会,只拿自己挣来的。”
小妹后来去了县城,在照相馆做学徒。
她不习惯早起,也不喜欢被人使唤。
第一次受委屈时,她回家哭了一夜。
妈妈没有替她找人,也没有叫别人让着她。
她只说:
“难受可以哭,但不能靠哭拿走别人的东西。”
小妹第二天还是回了照相馆。
她开始学着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妈妈也没有再试图做一个让所有人称赞的好母亲。
有人说她把我养大,我不肯回家,是我没良心。
她第一次当众反驳:
“不是她没良心。”
“是我把她的懂事当成好欺负。”
“她不原谅我,是她的权利。”
这些话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为新展览挑选布料。
周岚问:
“要回去看看她吗?”
我摇头。
“她改了,是她应该做的。”
“不是我必须回去领奖。”
周岚笑了笑。
“说得对。”
一年后,云绣坊和出山工坊联合办展。
我的新作品仍是一双千针鞋。
鞋面没有红绸,只用了普通的青布。
鞋底由我亲手缝制,整整三千针。
有人问:
“这双鞋要送给未来丈夫吗?”
我摇头。
“送给我自己。”
展览最后一天,妈妈来了。
她没有带东西,也没有提回家。
她站在展柜前看了很久。
“这双鞋很好看。”
“谢谢。”
“鞋底厚吗?”
“很厚。”
她眼泪落下来,又很快擦掉。
“那就好。”
她没有说妈妈终于放心了。
因为她知道,我的人生已经不需要她来放心。
离开展馆前,她停在门口。
“穗宁。”
我看向她。
“妈妈以前总说,三个女儿里最疼你。”
“后来我才明白,我只是最敢委屈你。”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
“只是想再跟你说一次,对不起。”
我点了点头。
“我听见了。”
“但我还是不会原谅。”
她闭了闭眼。
“妈妈知道。”
说完,她转身离开。
背影比从前矮了许多。
我没有追上去。
原谅从来不是悔过的奖赏。
她愿意承认偏心,愿意停止伤害,是她应该走的路。
而我也有自己的路。
展览结束后,我穿上那双青布千针鞋,走上望山村的山路。
妈妈和两个姐妹站在旧屋门口。
这一次,她们谁也没有喊我回家。
长姐只说:
“穗宁,展览很成功。”
小妹轻声道:
“二姐,路上小心。”
我点了点头。
仅此而已。
周岚和工坊的学徒正在山顶等我。
她们朝我招手,催我过去合照。
我加快脚步。
鞋底很厚。
石子落在脚下,再也感觉不到疼。
从前村里的人说,姑娘穿上母亲缝的千针鞋,便能一生脚下有路、身后有家。
后来我才明白。
鞋不必等别人替我缝。
路也不必等别人替我选。
至于家。
它不是一间永远要求我退让的屋子。
也不是一句可以抹去伤害的血缘。
有人尊重我,认真听我说话。
有人记得我的喜恶,也允许我拒绝。
我可以安心停下的地方,才是家。
这一次,脚下有路。
身后,也有我亲手为自己点亮的万家灯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