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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他送来一箱金银。

我问:「哪来的?」

「父皇赏的。」

「入库登记了吗?」

我叫人原箱抬回去了。

又送来一匣地契。

我看完发现,其中一家铺子正是过去收购赃棉的绸缎庄。

我把地契拍在他桌上。

「您跟棉花过不去了是吧?」

后面他学聪明了。

什么都没送。

他拎着一只针线筐来了司衣署。

那天我正和几个管事核对冬衣数目。

他坐在门口,低头缝完三条棉裤。

司衣署所有人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当朝太子咬断线头。

梁景珩把第一条递给我。

「这回直了。」

我检查了一遍。

针脚整齐,棉花均匀,裤腰分毫不差。

确实挑不出毛病。

「殿下,您这手艺可以出师了。」

「那你收不收?」

「收裤子还是收人?」

「都收。」

满屋子的人齐刷刷低头。

有人把算盘拨得噼啪响,有人拿着一张纸来回看了八遍。

罗尚宫站在角落,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我把棉裤抱进怀里。

「人先试用半年。」

梁景珩皱眉:「孤是太子。」

「太子更得谨慎。万一不好用,退货多麻烦。」

他望着我,最后还是点头。

「行。」

这一试,就试到了大婚。

三年后,皇帝退居行宫,梁景珩继位。

他登基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也不是封赏后宫。

而是清查各州冬衣、赈粮与军饷。

有人劝他,新帝登基该行仁政,不该一上来便查账抓人。

梁景珩只说了一句话。

「让百姓冻着谈仁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一年,各州查出侵吞赈银的官员七十余人。

该罢官的罢官,该流放的流放,没有因为谁是旧臣就网开一面。

曾经跟着梁景珩准备血洗皇宫的三百人,大半进了军中,剩下的进了各地监察司。

韩策成了禁军统领。

他至今不愿回忆在冷宫缝衣服的日子。

可每逢军中发放冬衣,他都要亲自抽查锁边。

谁缝歪了,罚俸。

弹幕对此评价十分精准。

【果然,一段流水线经历足以改变人的一生。】

【谁能想到,原著最大反派登基后,最恨贪污棉花。】

【他不杀人了,他改查保暖预算了。】

我成了皇后,依旧管着司衣署。

朝臣起初反对,说皇后不该整日和针线、棉花、账本打交道。

我便把过去十年的冬衣账册搬到朝会上。

整整十二箱。

「谁能在三日内查完,我就把司衣署交给谁。」

朝堂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没人再劝。

孟娘娘如今住在宫外的别院,每年入冬都来找我领新衣。

她嘴上说不要,试穿时却比谁都快。

有一年我故意给她做小了一寸。

她追着我骂了半座宫。

梁景珩站在廊下看热闹,不仅不帮忙,还让人端了盘糖糕。

我躲到他身后。

「陛下,管管。」

「你也有怕的人?」

「我这叫尊老。」

孟娘娘抄起笤帚:「你再说一遍谁老!」

我转身就跑。

梁景珩伸手把我捞回来,用披风裹住。

雪落在宫墙上,远处有人推着新做好的冬衣经过。

衣箱上写着各宫人数、尺寸和棉花重量。

邱喜已经长成了青年,如今负责掖庭医所。他走路仍习惯把裤脚卷起两圈,只是再没生过冻疮。

哑婆婆也搬出了掖庭,在司衣署教年轻宫女做针线。

那年冻得漏风的宫墙修好了。

克扣炭火的人不见了。

冷宫里的那棵梨树却被移进了东宫。

每到春天,它都会开满白花。

有一回,我和梁景珩坐在梨树下吃糖糕。

我问他:「当初我若没有让您缝那三条棉裤,您真会杀那么多人吗?」

他沉默许久。

「会。」

「现在后悔吗?」

「后怕。」

我偏头看他。

梁景珩望着满树梨花。

「那时孤觉得,世上已经没有值得留下的东西。」

「恨太重,压得人看不见别处。」

「后来你把一条棉裤塞给孤,告诉孤裤腰歪了。」

我忍不住道:「确实歪得很难看。」

「阮桃。」

「您说。」

「别打岔。」

「行。」

他握住我的手。

「孤那时才发现,原来第二天还有事做。」

不是所有人放下屠刀,都是因为听懂了什么大道理。

有时只是因为一顿没吃完的饭,

没做完的衣服,

或者有人在旁边理直气壮地催一句

快点,等着用呢。

这些小事细碎、普通,不值一提。

却能把一个已经走到悬崖边的人,往人间拽上一把。

弹幕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梨花落满我们肩头的时候。

【大结局了,反派没有死。】

【私兵名单真长毛了,现在垫在司衣署最瘸的那张桌子底下。】

【所以爱不是让一个人放下仇恨。】

【是让他除了仇恨,还有事可做。】

我看完最后一行,眼前重新恢复清净。

梁景珩把剩下半块糖糕递给我。

「在看什么?」

「看一群人夸您棉裤做得好。」

「孤只给你做。」

「孟娘娘那条呢?」

「顺手。」

「您自己那条呢?」

「练手。」

我笑着往后一躲。

他低头咬走了我手里最后半块糖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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