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冬去春来。
北平城的雪开始有了融化的迹象。
距离我离开苏公馆,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苏知予的寒毒发作得越来越频繁。
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半个月一次。
王大夫的强心针已经起不了任何作用。
每次发作。
苏知予都要在床上痛苦地翻滚一夜。
嗓子都喊哑了。
可是,她再也没有喊过我的名字。
因为她觉得屈辱。
觉得对一个逃跑的骗子低头,是她高贵人生的污点。
这天。
苏知予在储藏室里寻找一样旧物。
那是她当年刚接手苏家产业时,外公留给她的一方端砚。
储藏室里堆满了杂物。
她翻找着。
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积满灰尘的红木箱子。
“哗啦”一声。
箱子倒地,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
那是我刚进苏家时。
她嫌弃我身上有股穷酸味。
逼我脱下来的那些旧衣服和零碎物件。
苏知予皱着眉头,想要叫下人来收拾。
目光却突然凝固在了一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破旧的香囊。
用粗糙的棉布缝制,上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字。
那是十年前。
她在破庙里,发着高烧时。
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一块布。
亲手缝给我的。
她说时衍这个香囊里装着我的生辰八字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可是后来。
她却说那是她随便扔给我的挡箭牌信物。
苏知予慢慢蹲下身。
捡起那个香囊。
香囊因为年代久远,已经有些掉色。
但上面那一块块暗褐色的污渍。
却依然清晰可见。
那是血。
是我当年为了救她,胸膛上流出的毒血,浸透了香囊。
苏知予的手指触碰到那些发硬的血迹。
心脏猛地一缩。
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手一抖。
香囊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
那不是什么生辰八字。
而是一枚子弹头。
一枚已经生了锈。
带着乌黑血迹的子弹头。
这是当年我替她挡的那三枪中,唯一一颗没有穿透身体,留在肺叶边缘的子弹。
后来是刘大夫硬生生用刀子挖出来的。
苏知予死死盯着那枚子弹头。
脑海里突然闪过十年前的画面。
大雪纷飞中。
那个穿着单薄粗布衣衫的少年。
扑在她的身上。
鲜血染红了整片雪地。
他却咬着牙,对她说别怕我死也不会让他们碰你。
苏知予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一把抓起那枚子弹头。
跌跌撞撞地冲出储藏室。
“沈景尧!沈景尧!”
她在走廊里大喊。
沈景尧正坐在客厅里抽雪茄。
听到声音,赶紧跑过来。
“表妹,怎么了?”
苏知予一把将那枚子弹头举到他面前。
双眼通红,声音发抖:
“你告诉我。
“十年前,救我的人真的是你吗?
“你身上,有枪伤吗!”
沈景尧看到那枚子弹头。
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眼神慌乱地躲闪着:
“这......这是什么东西?我怎么知道。
“表妹,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毒又发作了?”
“我问你身上有没有枪伤!”
苏知予突然发疯一样。
一把扯住沈景尧的衣领。
用力撕开了他的衬衫扣子。
“呲啦”一声。
沈景尧白皙的胸膛露了出来。
平滑,光洁。
没有一丝伤疤。
苏知予愣住了。
她死死盯着那片没有任何瑕疵的皮肤。
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坍塌了。
“没有......你没有枪伤......”
她喃喃自语。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是你骗了我......
“你为什么要骗我!”
沈景尧慌了。
他一把抓住苏知予的手腕:
“表妹你听我解释!
“我当时虽然没有替你挡枪。
“但我替你引开了追兵啊!
“陆时衍不过是个下人,他替你挡枪是他的本分!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否定我对你的感情啊!”
“啪!”
苏知予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狠狠扇在沈景尧的脸上。
“滚!”
她声嘶力竭地怒吼:
“你给我滚出苏家!”
沈景尧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随后,他的眼神变得怨毒起来:
“好,我走!
“苏知予,你现在后悔有什么用?
“陆时衍那个废物已经消失三个月了。
“说不定他早就死在哪个臭水沟里了!
“你就算跪下来求他,他也回不来了!”
沈景尧恶狠狠地骂完,转身跑出了苏公馆。
苏知予跌坐在地上。
双手死死攥着那枚生锈的子弹头。
嚎啕大哭。
我飘在半空中。
看着她那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