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一百次日落

8

第二天清晨，川西的雾气还没散。

我拎着简单的行李，准备坐车回市里的医院继续治疗。

周野坐在厨房门口的台阶上。

那是六年前雪灾封山时，我们一起守着炉火熬过一整夜的地方。

他没有准备道歉稿，也没有再试图拉我的手。

“阿黎。”

他看着厨房里那口生了锈的大铁锅。

“我一直把那晚你给我熬的姜汤，当成我们永远不会分开的证明。”

他苦笑了一声，眼底全是红血丝。

“后来，我把这段记忆变成了对你的依赖。”

“我觉得只要你还愿意在客栈里照顾我，就代表你永远不会真正离开。”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我最初答应去瑞士做安乐死，不只是因为骨头太疼。”

我说得平平淡淡，就像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也是因为，我不想在一个已经不把我当成独立人的关系里，继续证明自己值得被留下。”

周野的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如果......”他声音发颤，“如果我早点坦白，你是不是会祝福我和阿桃？”

“也许会。”

我看着他错愕的眼睛。

“可这终究只是假设，你不能拿没发生的事，抵消实实在在的欺骗。”

周野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我确实爱过你，阿黎。”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

“但我更依赖你提供的稳定、照顾和退让。”

“这份感情不是假的，但也没有我曾经以为的那么高尚。”

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的爱。

“我会继续治疗。”

我看着他。

“但治疗不是对你的宽恕，也不是给你们复合留下的通道。”

我转身走向客栈大门。

阿桃站在门外的银杏树下，单独等着我。

“姜黎姐。”

她没有再叫我老板娘。

“我承认，我嫉妒你在周野心里的位置。”

“我也嫉妒你即使不争不抢，依旧能拥有他六年的共同生活。”

阿桃自嘲地笑了笑。

“我曾经以为，只要你离开，他就会完整地属于我。”

“直到你真的消失在瑞士，我才发现。”

“我想要的根本不是周野，我只想要一次被坚定选择的证明。”

我看着她年轻的脸。

“我不会把你的后悔变成我的责任。”

我语气冷淡。

“以后，不要再把你自己讲成‘为了爱情犯错的可怜人’。”

“因为你当时，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我拉开车门，最后交代了一句。

“你们分别发布最后一次事实更正，以后不要再提我的病情和直播。”

车子发动，驶离了云黎客栈。

我拿出手机，给周野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不用等我回头。】

10

一年后。

复查结果显示，我的病灶得到了初步控制。

但我还需要继续服药，定期复诊，随时面对身体可能反复的风险。

傍晚，我坐在医院附近的租房里，重新打开了直播间。

标题不再是“最后一百次日落”。

我把它改成了：【今天也看日落】。

我没有再承诺永远，也不再用死亡来制造告别感。

我依然用着那只边缘磕出V形缺口的旧搪瓷杯喝水。

弹幕里有老粉认出了杯子。

【姐，你怎么还留着这个杯子？】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温水。

“杯子记住的是一场雪灾，和熬过寒冬的一夜姜汤。”

我看着镜头，语气轻松。

“它不属于任何一个男人，它只属于那晚没有冻死的我。”

云黎客栈现在完全由李叔和几个老员工负责日常经营。

我偶尔会回去住一晚，查查账。

每次回去，我都像普通客人一样在前台登记、付费。

我不再让这间客栈替我保留“老板娘”的旧身份。

听李叔说，周野离开了川西。

他去了另一个城市，找了一份普通的销售工作。

他没有再以“姜黎未婚夫”的身份对外自我介绍。

也没有继续把奔赴瑞士的经历，包装成深情往事去感动别人。

阿桃也离开了云黎。

她在邻镇的一家茶馆里找了份工作。

遇到曾经被她误导过的旧客，她会主动说明真相。

但她再也没有把我的病情，当成博取同情的故事讲给别人听。

上周我回客栈时，遇到一个新来的住客。

她在前台听见李叔叫我的名字，顺口八卦了一句。

“你就是那个被未婚夫和前台背叛，去瑞士安乐死的女人啊？”

我正在核对账单，闻言停下笔，平静地打断了她。

“她没有安乐死，她后来接受治疗了。”

“现在，她还在看日落。”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我知道是周野发来的。

这半年，他偶尔会发一条不带任何请求的消息。

【今天客栈收到一张旧客留言，他问，你还会不会在镜头外煮茶。】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会，但不在云黎也可以。】

医生在上午的复诊时提醒我，下一阶段的靶向药可能会有新的耐药风险。

我听完，没有像一年前那样，把风险理解成必须提前告别。

我按计划，在后台预约了下一次的直播。

并且把直播时间，安排在了下周复诊结束之后。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落在我的手背上。

暖洋洋的。

我把镜头从窗外转过来，对准了自己的脸。

“日落以后，不一定要等谁。”

我看着屏幕里自己刚长出一点短发的模样，轻声说。

“这一次，我留下来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