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过年前一天,妈妈打电话来:
“过年回来吃顿饭吧。你爸出院了,在家养着。”
挂电话前,她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
“我多割了两斤肉,不收你伙食费。”
大年三十,我和方怜梦一起回了老屋。
推开院门,堂屋亮着灯。
爸爸坐在炉火旁边,鼻子上插着氧气管:
“坐吧,吃饭。”
餐桌上摆了五副碗筷。
第五副摆在靠墙的位置,没有人过去坐。
那是留给哥哥的。
高考在六月,考试当天我五点就醒了。
方怜梦挺着八个月的大肚子给我煮了两个鸡蛋、一碗面。
我吃完背上书包准备出门时,她给我鼓气:“末末,加油!”
进考场前站在校门口,想起哥哥十岁时写的那篇作文。
我是哥哥盼来的妹妹,以后也会带着哥哥的祝愿走下去。
两天的考试答题,我觉得没有辜负自己凌晨四点搬货的清晨,和坚持一道题一道题啃的夜晚,
出分那天,我坐在书桌前刷网页,页面加载了很久。
分数跳出来,超一本线四十二分。
我盯着屏幕看得眼泪流下来。
我填了省城的大学,法学专业。
周老师问我为什么选法学。
“我想帮那些没人帮的人。”
他没再多问,签了推荐表。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方怜梦刚生完孩子三周。
是个男孩,五斤六两,哭声响亮。
取名林念舟,纪念的念,沉舟的舟。
我抱着小念舟,把录取通知书举到他面前:
“看,你小姑考上大学了。你爸要是在,肯定比你还能嚎。”
下午,我带着通知书去了哥哥的墓。
墓碑是简单的灰色,上面刻着【林沉舟之墓】。
旁边一行小字是生卒年,他永远停留在二十六岁。
我蹲下来,把通知书展开:
“哥,我考上了。”
“法学,以后当律师。以前你老说我冲动不过脑子,这下行了吧,天天得用脑子。”
我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从口袋里掏出一朵花。
就是路边摘的白色野花,拇指盖大小,花瓣薄得透光。
我把它插在石碑缝隙。
“小时候你背我去换药,路上总给我摘这种花。你说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但我记得你每次都会说,别哭了,哥给你摘花。”
我在碑前和他说了很久。
直到太阳偏西,影子拉长。
“哥,我走了。下次再来看你。”
走了几步我又回头。
碑前那朵小白花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后来的日子,像一条慢慢解冻的河流。
大学里我坐在阶梯教室听课,认真记笔记。
笔袋上挂着一个塑料小青蛙挂件,漆都掉光了。
是八岁生日时哥哥在集市上花两块钱给我买的。
毕业那天穿学士服拍照,方怜梦带着四岁的小念舟来了。
他扑过来抱我的腿喊:
“小姑,小姑,要抱抱。”
我蹲下来抱住他,亲着他的小脸:“来让我们宝宝也沾沾这喜气,以后长大也上大学。”
工作以后每一个清明节。
不管我走得多远,都会专程开车回老家扫墓。
车后座放着两束白菊花、一瓶白酒。
白酒是给爸爸的,他三年前冬天走了,葬在哥哥旁边。
妈妈后来搬到县城,跟嫂子住一个小区,帮忙带小念舟。
一年又一年。
小念舟真的上了大学。
学建筑的,像他爸爸当年在工地画图纸一样,造东西。
这一年清明,我又回来看哥哥。
在哥哥碑前放下那束白色野花。
四十岁的我,发间有了银丝。
我站在碑前,摸着被风雨磨浅了的刻字。
“哥,我今年四十了,你还是二十六岁呢。”
风很大,把我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把头发别到耳后,
“哥,下辈子就让我做姐姐吧。换我先长大,来保护你。”
风穿过山坡上的草丛,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碑前的小白花和很多年前路边的一样。
那天,十岁的男孩背着四岁的妹妹走在山路上,一边走一边说,
“别哭了,哥给你摘花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