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火化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工作人员把骨灰盒递出来的时候,我妈手一软,差点没接住。
那盒子很轻。
轻得像我这一生,到最后只剩这么一点。
她抱着盒子,眼泪一滴滴往下掉,嘴里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岁宁。”
“妈错了,岁宁,妈带你回家。”
可她喊得再大声,我也听不见了。
以前他们总说,岁宁,你懂点事。
说一家人过日子,总要有人退一步。
说家和万事兴,忍一忍就过去了。
后来我真的一直在忍。
我以为只要我肯低头,肯扛,肯把委屈咽下去,这个家总有一天会把我接回去。
可到最后我才明白,他们想要的,从来不是我回来。
案子后来查清了。
小雅坠楼,不是我的错。
关键监控被人为关闭,现场说辞被刻意统一,连顾予安当年的证言,也证实存在引导和教唆。
我爸妈因为作伪证和隐瞒事实被追责。
他们一辈子最好面子,到老了,却把最后那点体面丢了个干净。
顾承洲的问题更重。
他参与隐瞒,也参与串供。
他明知道我病得厉害,还是跟着他们一起,把我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处理结果下来时,他坐在轮椅上,像是一夕之间老了十岁。
他手里捏着处罚通知,指节都白了。
有人在他旁边说话,他像是根本没听见。
大概到了那个时候,顾承洲才终于知道,很多东西不是一句后悔就能补回来的。
至于沈聆夏,她的精神垮了。
听说审讯时,她总在哭。
一会儿说不是她的错,一会儿又说小雅是她推的。
有时又忽然抱着头尖叫,说我站在门外看着她,说我身上全是血。
没人知道她是真疯了,还是终于被自己做过的事逼疯了。
但沈聆夏最怕的那件事,还是发生了。
她再也不是那个被全家护着的小女儿。
她成了害死孩子,逼死姐姐,把全家拖进泥里的罪魁祸首。
我爸妈的晚景也没能好过。
房子卖了,亲戚躲着,走到哪儿都有人认出来。
我妈去菜市场买菜,都会有人在身后指指点点。
“看,就是那个把亲生女儿送进精神病院的妈。”
她起初还会争,说不是这样,说她只是想让家里安稳一点。
可说着说着,自己先哭了。
因为我妈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不是死在精神病院里。
我被他们亲手推过去的。
我爸更沉默了。
他老得很快,背也弯了。
有次他经过我房门口,站了很久都没进去。
后来我妈进去收拾,才发现桌子最底下还压着我没来得及扔掉的旧笔记本。
里面记着顾予安小时候发烧的温度,记着顾承洲爱吃什么菜,也记着我出狱后想去做的几次检查。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字迹已经有点抖了。
我写,等病好了,我想去看看小雅。
我妈看见那一页,坐在地上哭了很久。
因为直到我死,我惦记的都不是自己。
顾承洲后来常一个人去墓园。
有时候站一下午,有时候天黑了还不走。
他不怎么说话,只会把墓碑上的灰尘一点点擦干净。
偶尔也会低声喊我名字。
可这些,都和我没关系了。
顾予安被送去做长期心理干预。
他还小,未来还有很长的路。
只是那段被篡改过的童年,不会那么轻易过去。
他后来总问一句话。
“如果我当年没有那样说,妈妈是不是就不会死?”
没人敢回答他。
因为谁都知道,这句话没有答案了。
我这一生,替沈聆夏扛过罪,替顾承洲护过体面,也替爸妈守过那个所谓的家。
我把自己磨得很薄,很轻,轻到最后进了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可就算这样,他们还是嫌我闹过,怨过,不够懂事。
现在我终于死了。
终于不用再哄谁,不用再让谁,也不用再替谁收拾残局。
他们是不是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我活着的时候,他们谁都不肯听我一句。
那就让他们用往后很多年,慢慢记着我。
而我,终于可以不再懂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