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棉袄,放在我的墓前。
“今天雪大,你冷不冷?”
“哥给你带了棉袄。”
“虽然你穿不了,放在这儿,看着也暖和。”
他又拿出那条浅灰色围巾。
围巾已经很旧了。
边缘甚至有些起毛。
可他一直收得干干净净。
“你还记得吗?”
“这是林晚笙送你的。”
“哥一直留着,没舍得扔。”
他将围巾轻轻绕在墓碑上。
又把红色毛衣放在爸爸妈妈的墓碑中间。
“妈,这是你给岁岁织的。”
“我给她带来了。”
做完这一切,他靠着我的墓碑坐下。
雪越下越大。
很快盖住了他的鞋面。
哥哥絮絮叨叨地说起小时候的事。
说他总抢我的遥控器。
说我生气后追着他满屋跑。
说我第一次提出想当医生时,他还笑我连打针都怕。
他也说起那场雨。
“岁岁。”
“哥那天不是故意关机的。”
“我要是知道你会出事,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走。”
他伸手摸了摸墓碑上的照片。
手套上沾满冰冷的雪。
“哥以前总说会照顾你。”
“结果一次都没有照顾好。”
“你想死的时候,我逼着你活。”
“你想活的时候,我又说了那种话。”
“这次,你别赶哥走了。”
说着说着,他觉得很累。
便闭上了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冰棺,没有墓碑,也没有那场倾盆大雨。
我穿着浅蓝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面。
身后是年轻的爸爸妈妈。
爸爸手里拿着玩具听诊器。
妈妈还在埋怨我们两个不回家吃饭。
我重新长出了双臂。
这一次,不再是哥哥跪在我面前,求我不要死。
而是我朝他伸出手。
“哥。”
“回家了。”
哥哥愣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白发不见了,佝偻的背也重新挺直。
他又变成了那个会揉我头发、会和我抢遥控器的少年。
哥哥终于笑了。
“岁岁,哥来了。”
第二天早上,管理员在我的墓碑旁发现了他。
他闭着眼睛,脸上带着笑。
怀里紧紧抱着那条浅灰色围巾。
按照遗愿,哥哥被葬在我的旁边。
四座墓碑并排立着。
我在墓园停留多年的意识,也终于在那一天变得轻盈。
很多年后,一个女人带着小姑娘来到墓园。
小姑娘捧着一束花,站在四座墓碑前,歪着头看了很久。
“妈妈,这是谁呀?”
女人蹲下来,指着墓碑上的名字,一个个念给她听。
“这是岁岁。”
“这是她哥哥叙川。”
“旁边是他们的爸爸妈妈。”
小姑娘眨了眨眼睛。
“他们是什么人?”
女人将花放在墓碑前。
“他们是一家人。”
“那他们去哪儿了?”
女人想了想,笑着说:
“他们回家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头。
她抬起脸,看向天空。
天边飘过一朵云。
软软的,白白的,像一只温柔的手。
她忽然笑了。
“妈妈,我好像看见他们了。”
“看见谁?”
小姑娘指向那朵云。
“他们四个呀。”
“他们在一起呢。”
风吹过墓园。
轻轻拂过四座紧挨着的墓碑。
那一刻,我仿佛重新听见爸爸的笑声、妈妈的呼唤,还有哥哥在身后喊我:
“岁岁,慢一点——”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告别。
爸爸妈妈站在前面等我。
哥哥跟在我的身边。
我们谁也没有被落下。
我们终于,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