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妈。”
“是不是少拿了一副?”
妈妈抬头看了哥哥一眼。
“你还活着,饿了会自己吃。”
“他们两个不会开口,我得记着。”
她不是不爱哥哥。
只是她的一半人生,早已埋进墓园。
爸爸离开后的第五年,妈妈也病倒了。
她经常忘记关火,也记不清自己刚刚做过什么。
有一次,锅里的汤被烧干。
浓烟灌满整个房间,邻居闻到味道,急忙给哥哥打电话。
哥哥赶回家时,妈妈还坐在餐桌旁,对着我的空碗说话。
“岁岁,汤马上就好了。”
“你哥今天不回来吃,咱们娘俩多喝一点。”
哥哥关掉燃气,将她从厨房抱出去。
那天起,他辞掉工作,留在家里照顾她。
妈妈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大部分时间,她都躺在床上,反复念着我的名字。
“岁岁......”
“妈妈在这里。”
哥哥握着她的手,一遍遍回应。
“妈,我在。”
“岁岁也在,她一直看着我们。”
我确实站在床边。
可妈妈看不见我。
临终那天,她忽然清醒过来。
她看着哥哥,吃力地抬起手,摸了摸他已经花白的头发。
“叙川。”
“妈不怪你。”
哥哥的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可岁岁会怪我。”
“是我让她去死的。”
“她最后给我打电话,我还告诉她,我很烦。”
妈妈缓慢地摇头。
“岁岁最后说对不起,不是在怪你。”
“她到死都觉得,是她给我们添了麻烦。”
哥哥趴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那她为什么不来梦里看看我?”
“她是不是不肯原谅我?”
妈妈越过哥哥,望向我站着的方向。
那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她真的看见了我。
“她从来没有恨过你。”
“可你要是一辈子不肯放过自己,她死了也走不安稳。”
哥哥拼命点头。
可他心里明白。
这一生,他都不可能真正放过自己。
妈妈最后笑了一下。
“老苏和岁岁来接我了。”
“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吃饭。”
说完,她闭上眼睛。
手从哥哥掌心里慢慢滑落。
哥哥抱着她坐了一整夜。
天亮时,他替妈妈换上最喜欢的衣服,又将她的头发梳理整齐。
像当年妈妈替我梳头一样。
哥哥将妈妈葬在爸爸旁边。
三座墓碑并排立着。
墓园里下了一场小雨。
他在碑前摆好三副碗筷。
给爸爸倒了一杯酒。
给妈妈盛了一碗饭。
又在我的碗里放了番茄炒蛋。
“爸,妈,岁岁。”
“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了。”
“不过没关系。”
“我每天都来看你们。”
风吹过三座墓碑。
没有人回答。
哥哥低下头,将早已凉透的饭菜,一口一口吃完。
那天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