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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后我断断续续烧了半个月,昏昏沉沉地躺着。
周庭桉下朝就守在床边,煎药喂药擦脸试温。
我烧得迷糊的时候攥住他的袖子不放,梦里全是泥石流和乱葬岗,哭醒了发现他靠在床头,官服都没换。
半月后雨季总算过去,我的身子也渐渐好起来。
窗外的石榴树被雨水洗得发亮,知了开始叫个不停。
可一道旨意让全府上下罩进阴霾。
黄河下游泥沙淤积,朝廷拨银疏浚,点了周庭桉去河道督办。
陈伯说那地方穷山恶水,来回少说要一年。
一年。
我端着药碗的手顿住。
从前在青州,一年不过是一个春耕加一个秋收。
如今忽然觉得一年好长。
长到石榴树要开两回花,长到灶台上的松子糖要化好几茬。
夜里我坐在廊下数星星,数来数去数不清。
周庭桉走过来,把外袍披在我肩上。
「身子刚好,别吹夜风。」
「大人,」我仰头看他,「我帮你收拾行李吧。」
我知道治水修坝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周庭桉一定会去的。
「你在京城好好住下。学堂照常去,念你的书。缺什么只管找陈伯。等我回来。」
他把什么事都安排好了。
像安排公文一样妥帖周全。
我点点头,没吭声。
离别那日,天蒙蒙亮。
车队停在府门口,侍从来回搬着文书和行囊。
我站在门口使劲挥手。
车队出了城门,沿着官道渐渐变成一小点尘土。
哥哥当年也是沿着官道走的,阿娘等了他一辈子。
可我,不想等。
我把裙摆往腰里一掖,追上最后一辆装行李的板车,钻进油布底下缩成一团。
板车晃晃悠悠走了大半个时辰,我正被一口袋干粮硌得呲牙咧嘴,油布忽然被人一把掀开。
周庭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脸上表情一言难尽。
「楚糖。」
「......」
「出来。」
我从干粮袋上爬起来,站得笔直。
「周庭桉,我要跟你去。」
「你知道去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但那里有周庭桉。
「我跟你去。」
「路上要颠一个月。」
「我跟你去。」
他深吸一口气,「我让侍卫送你回京。」
我往前迈一步,两只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
他整个人僵住。
马打了个响鼻。
「从前在青州,我听赶车的说,车马太慢,一年能发生好些事。」
我闷在他胸口,「阿娘等了哥哥那么多年,等到最后一面也没见着。」
周庭桉僵直的脊背慢慢松下来。
「大人,我不想等。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一年那么长,我怕。」
他沉默良久。
然后一只手环住我后脑,把那些草屑轻轻拍掉。
「想好了。」周庭桉嗓音发沉,「应了我,便不能再反悔。」
「我原想等你再大些,把决定权留给你。」
他指腹轻轻蹭过我眼角。
「可如今你自己跑来。」
「我便不打算再放手。」
周庭桉嘴角微微扬起,伸手把我揽上马背。
然后勒转马头,带着车队继续往前走。
官道笔直伸向远方,路两旁是大片刚插完秧的稻田,绿油油一望无际。
**在周庭桉怀里,头顶粉色的字跟着飘一路。
【HE。】
【大结局。】
【错认的开场,歪打正着的圆满。】
番外:陈伯
我在周府当了三十年的管家。
大人是我瞧着长大的。
外人只道他清贵自持、前程似锦,却不知这性子是如何落下的。
大人幼时便被当掌家人教养着,规矩大过天。
动辄关禁闭,衣裳脏了罚跪,碰了不干净的东西,戒尺便落在手心上。
有一回他从外头捡只受伤的雀儿藏在袖里,被发觉,罚在雪地里站一宿。
雀儿冻死了,他也大病一场,从此再不肯让什么活物近身。
后来这洁癖便烙进骨子里。
不同席,不碰人,衣沾微尘便从头换到脚。
朝堂上有人议论他孤高难近、冷面冷情。
大人也从不放在心上。
今年开春,青州褚家要送姑娘进京完婚。
可大人早已打算退亲,给褚家备一份厚礼,两不相欠。
那天他骑马出府,说是去巷口接人,回来的马车里多了个小丫头。
怯生生的一团,缩在三层褥子中间,一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那马车,朝中同僚都不曾坐过。
当时我就知道,这丫头不一样。
她追着大人喊哥哥。
大人不应,却也不否认。
打她来后,大人的书房便不一样了。
从前落针可闻,如今可好,剥松子的咔嚓声,叠纸张的窸窣声,小杌子拖来拖去吱嘎响。
小丫头练字高兴,嘴里还念念有词。
大人照旧批他的公文,偶尔抬眼扫一下。
有一回我进去添茶,听见他头也不抬说了句「吵」。
可那语气半分嫌弃也无。
在旁人眼里,只当是小丫头黏人,大人无奈。
我却觉着不是这样。
大人不是会被缠住的人。
朝堂上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什么法子没使过,他眼皮都不抬便挡了。
他若不肯,谁也近不了身。
这丫头能近身,是他默许的。
那回学堂打架回来,小丫头手背上蹭破一块皮。
我问可要请大夫,他说不必,自己来。
大人亲手给人裹伤,我三十年头一回见。
我心头一热,忍不住问,「大人,您的病可是好了?」
他摇摇头,嘴角却微微弯起。
「陈伯,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
「我只想靠近她一个。」
他顿住,像在琢磨自己的话。
「是不是很怪。」
我不是医者,也说不出什么道理。
可我想,这大约便是喜欢。
后来真正的褚棠姑娘来了又走,亲事退了。
大人立在窗前,忽然问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她今日做了些什么。」
我愣了片刻才明白她是谁。
大人从来条理分明,何曾这般绕着弯子。
这小丫头终究是敲开了他的心门。
还有一回我半夜起来巡院,路过书房,灯还亮着。
我从窗缝往里瞧,小丫头趴在书案上睡着了。
大人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她身上,任由袍角拖在地上。
打那以后我更确定,大人的洁癖对这丫头是例外。
再后来圣上命大人去河道治水,来回少说要一年。
临行前夜,他站在廊下看那些还没撤的红绸,忽然问我:「你说她一个人在这儿,能照料好自己吗?」
我说府里上下都会看顾楚姑娘。
他沉默许久,那个神情我记得很清楚,是舍不得,又不肯说。
第二日那小丫头钻进装行李的板车,追他去了。
我站在府门口,目送车队走远。
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在雪地里罚站的少年。
如今他的斗篷底下,裹着另一个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