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我正想往人群里钻,身后马蹄声一缓。
「楚糖。」
两个字就把我钉在原地。
我转过身,周庭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似笑非笑。
马车帘子被完全掀开,那个姑娘探出身子。
我没敢看那个姑娘,只盯着自己鞋尖,盘算着她要是当街骂我鸠占鹊巢,我该先说对不起还是先哭。
她直接从马车上跳下来,小跑到我跟前,「你就是楚糖!」
我视死如归地点点头。
她一把攥住我的手,眉开眼笑。
「可算见到你了。我也是青州来的,叫褚棠。」
「咱们都是从青州来的,名字还那么像,你说巧不巧?」
不巧就不会认错了。
我准备好的一大串道歉全堵在喉咙口。
她不生气?不骂我?不拿手指戳我脑门子?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头是我早上现做的松子糖,压得有点碎。
「这个给你吃。你莫要生气,气坏身子不好。」
褚棠捡了一块碎糖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
「你紧张什么。都是青州出来的,难得在京城遇上。」
她把糖嚼得咔嚓响,「一见如故。真的。」
她笑起来,声音朗朗的。
第二日褚棠拉我逛街。
胭脂铺绸缎庄点心铺,一家挨一家,她两只手拎得满满当当还嫌不够。
我拎着三个包袱两条锦盒跟在后头,脚底板走得冒火星子。
这莫不就是她惩罚我的方式?
她回头瞧我呲牙咧嘴的模样。
「对不住,我是想明日就要回青州,老家亲戚多,多带些东西回去分。」
「回青州?」我愣了,「你不留在京城吗?」
她眨眨眼,「留在京城做什么?」
「嫁···」我把后半截吞回去。
她明白过来,弯起眼睛摇摇头,「我爷爷当年帮过周家,周家记恩,才说下这门亲。可我不要挟恩图报。」
「况且,他心里的人不是我,我心里的人也不是他,硬凑在一处做什么。」
「你心里的人?」
褚棠脸微微红了,嘴角抿出个甜滋滋的弧度。
「他是个猎户,木讷得很,一年四季只穿兽皮缝的衣裳。」
「我病那阵子他翻了两座山头寻药,熬了一宿端到我跟前。」
「来提亲那天,他把攒了三年的皮子全堆在院子里。」
褚棠嘴角翘得老高,「他在我眼里就是顶好的人。」
「我这次来京城,就是当面跟周大人退亲的。」
她眼里那簇光和我在京城看过的所有烟火都不一样。
那是种很朴素的光,像灶膛里煨着的火星,不炫目,可暖和得实实在在。
离别那日,我送她到城门。
她塞给我一包松子糖,说回礼。
我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褚棠赶紧拿袖子给我擦,边擦边笑,「哭什么,又不是见不着了。往后我捎信给你,你也要回我。」
我说好,说一定。
然后两个人就笑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时候哪里晓得,一句「山高路远」,往后便是经年不见。
目送马车走远,我才慢慢回过味来。
周庭桉居然是被抛弃的那个。
头顶的字浮出来,懒洋洋的。
【没想到吧。】
【你那权倾朝野的周大人,居然被人退亲。】
【还是输给一个猎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