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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半年后,六州河堤彻底修成。

从裴家与涉案官员处抄没的银两,全部用于补偿灾民、重建房屋。

砚安的腿也渐渐好转。

太医说他被关得太久,若想恢复如常,还要再养上一两年。

他却不肯整日躺在床上。

天气稍好,便拄着拐杖到书房查看河道图。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与工部官员争论新堤的位置。

“旧河道年年淤塞,若只加高堤坝,遇到大雨仍会决口。”

“应当另挖支渠,将洪水引入南边的湖泊。”

工部官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看见我进来,砚安立即将图纸一收。

“娘,太医说我可以适当走动。”

我看了一眼他发白的脸色。

“太医也让你一天只看半个时辰的公文。”

他扶着桌子坐好。

“我只看了半个时辰。”

旁边的侍从低下头。

我问: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侍从小声回答:

“辰时。”

现在已经是午时。

砚安轻咳一声。

“河道图不算公文。”

我没收了图纸,让人将药端上来。

他皱着眉喝完,偷偷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那一瞬间,他仿佛还是五年前那个坐在门槛上等我回家的孩子。

我心中一酸。

“砚安。”

他抬头看我。

“你怨娘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刚被关进归雁庄时,我每天都怨。”

“我想,如果你没有离京,他们便不敢这样对我。”

“后来我听说六州又决堤了。”

“我知道你若回来,灾区会死很多人。”

他垂下眼睛。

“我便不敢怨了。”

这句话比责怪更让我难受。

我宁愿他恨我,也不愿他在最绝望的时候,还替我找借口。

“是娘错了。”

“我以为替你换一个身份,再留下八个人保护你,便能万无一失。”

“可我忘了,承诺最经不起利益考验。”

砚安握住我的手。

“错的是他们,不是你去赈灾。”

“那些百姓也在等你。”

“娘,你以前告诉我,不能因为坏人利用了善意,便后悔自己救过别人。”

我眼眶一热,抬手敲了敲他的额头。

“如今倒学会教训我了。”

他笑了起来。

开春后,我带砚安去了六州。

沿途百姓认出我的车驾,纷纷捧着粮食与鸡蛋追来。

有人跪在路边磕头。

也有人抱着新生的孩子,请我替孩子取名。

砚安第一次看见修好的河堤。

堤岸两侧已经种满柳树。

曾经被洪水冲毁的村庄,也重新升起了炊烟。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将一串野花塞进砚安手中。

“哥哥,这是送给你的。”

砚安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是哥哥?”

女孩歪着头看他。

“哥哥就是哥哥呀。”

她说完便跑回母亲身边。

砚安低头看着那串花,忽然笑了。

他穿了十七年女装。

那些人便以为,只要换来一个真正的女子,就能取代他的一切。

可身份从来不是一件裙子,也不是一个虚假的名字。

更不是八个男人异口同声的担保。

他是沈砚安。

是镇北侯的儿子。

也是在地牢里熬了三年,仍没有向仇人低头的人。

回京前,砚安将那八份婚约全部烧了。

火光映在他的眼中,明亮而平静。

“娘,我以后不需要童养夫保护了。”

我问他:

“那你想要什么?”

他望向远处绵延千里的河堤。

“我想跟你学治水。”

“等腿好了,我便替你去走遍六州。”

“我要让父亲守过的疆土,不再有人因一场洪水失去家园。”

我将尚方剑放进他手中。

“好。”

“这一次,娘陪你一起走。”

河风吹过堤岸。

砚安手里的野花轻轻摇晃。

五年前,我将他留在京城,以为八句誓言便能换来他的平安。

五年后,我终于明白。

真正能护住一个人的,从来不是童养夫的承诺,也不是藏起来的身份。

是他即便被夺走名字、自由与尊严,依旧不肯向恶人低头的骨头。

而往后的路,不必再有人替他决定该穿什么衣裳,该用什么名字。

他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

做我的儿子。

也做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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