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钥匙带了吗

等到天光从窗纸上泛出一点青白，白舒漪睁开眼时，榻边已经空了。若非枕侧还留着一缕极淡的沉水香，倒像傅盛涟昨夜留宿栖雪院，只是她夜合香里生出来的一场梦。

青芜端着热水进来，脸上神情古怪得很。

白舒漪坐起身，“怎么了？”

青芜欲言又止，“世子卯时走的。”

“我知道。”

“走前吩咐奴婢，说姑娘早膳不许再吃酸辣的，也不许空腹喝冷茶。若姑娘要喂猫，鱼肉需剔干净刺。”

白舒漪：“......”

好个傅盛涟。

昨夜还说野东西养不熟，今早倒连鱼刺也管上了。

青芜低头憋笑，“还有，世子说夜合叶已经收好，叫姑娘别总往后院跑。若再受了风，便把那盆草也搬去听雨轩。”

白舒漪脸上那点困意散得干干净净。

“他敢。”

话才出口，她自己先顿了顿。

青芜眼睛一下睁圆。

白舒漪垂下眼，慢慢拿帕子擦手，“我的意思是，夜合娇气，挪来挪去容易死。”

青芜小声道：“奴婢懂。”

白舒漪看她一眼，“你懂什么？”

青芜立刻闭嘴。

梳洗过后，白舒漪换了一身浅青色裙衫，外头披月白斗篷。病气还未全退，脸色有些淡，眼尾却比前几日多了些精神。她把昨夜傅盛涟还回来的钥匙系进香囊里，又藏进袖中。

那枚钥匙硌着腕骨，凉凉一小点，倒叫人心里安定。

她如今所有能攥住的东西，也不过这一枚钥匙，一只木匣，几张香方。

还有一盆半死不活的夜合。

青芜见她往外走，忙问：“姑娘去哪儿？”

“后院。”

青芜立刻紧张，“世子说——”

“我去看草。”白舒漪打断她，“不喂猫。”

话音刚落，墙头便传来一声猫叫。

小黑蹲在那里，尾巴慢悠悠晃着，像专程来拆她的台。

白舒漪仰头看它。

小黑也看她。

一人一猫僵持片刻，白舒漪轻轻叹了口气，“今日没有鱼。”

小黑显然不信，喵了一声。

青芜忍不住笑，“它倒像听懂了。”

白舒漪蹲下去看那盆夜合。昨夜烘过的叶子收了，枝上还剩几片嫩的，被雨打后蔫了些，却没折。她伸手拨了拨泥土，指尖刚沾上湿意，便听院门外有人轻咳了一声。

她回头。

沈阕站在月洞门外，青色官袍被晨风吹得微微贴身，腰间玉牌压着衣摆。他没往里走，只停在门外，像很晓得分寸。

“白姑娘。”

白舒漪起身，“沈大人。”

沈阕的目光落到她手上泥痕，又看了看墙头那只猫，淡淡道：“看来白姑娘今早比昨日精神些。”

“托大人的福。”

“这话若叫傅世子听见，只怕又要不高兴。”

白舒漪微微一怔。

沈阕却像只是随口一说，很快从袖中取出一只薄薄纸封，“那日说的井，我查到一点旁证。”

白舒漪心口一跳。

青芜忙往外看，生怕玄毅又不知从哪里冒出来。

沈阕没有把纸封递近，只放在院门旁那株老梅下的石台上。

“白姑娘若方便，午后去一趟大理寺临时设在侯府的卷房。若不方便，这封便当我没送过。”

白舒漪看着那只纸封。

思忖片刻，她走过去，拿起那只纸封。

沈阕眼底微微一动。

白舒漪道：“多谢沈大人。”

沈阕看她片刻，“白姑娘今日若来，记得带上香方钥匙。”

白舒漪指尖一紧。

“沈大人如何知道钥匙？”

沈阕神色平静，“昨夜傅世子命玄毅去大理寺借了一册前朝密写录。能叫他夜里亲自来借，多半是香方上有了动静。”

白舒漪心口轻轻一沉。

傅盛涟果然另有后手。

他说誊一份，便真只誊一份么？

沈阕仿佛看出她所想，只道：“白姑娘，查案之事，谁都不能全信。包括我。”

这话倒叫白舒漪抬头看了他一眼。

沈阕淡淡一笑，“午后我在卷房。”

他说完便转身走了，没有再多留半句话。

白舒漪握着纸封，站了许久。

青芜小声道：“姑娘，要去么？”

白舒漪还未答，院外便又传来脚步声。

这回是玄毅。

他走得很稳，到了门前，先行了一礼，“白姑娘。”

白舒漪把纸封收入袖中，面色不变，“玄侍卫。”

玄毅像什么也没瞧见，只低声道：“世子让属下来问姑娘一句。”

白舒漪心里忽然生出一点不妙。

“问什么？”

玄毅垂眸，“钥匙带了吗？”

白舒漪：“......”

青芜倒吸一口凉气。

好个傅盛涟。

人都去了前头，还要隔着半个侯府来问她袖中一枚钥匙。

白舒漪捏紧袖口，脸上却慢慢笑了。

“带了。”

玄毅道：“世子还说，姑娘若想去卷房，午后他陪姑娘去。”

白舒漪眼底那点笑意淡了些。

果然。

她轻声道：“若我想自己去呢？”

玄毅顿了顿。

这话，他自然不敢接。

白舒漪也没真指望他接。

她抬头望了望墙头。小黑还蹲在那里，像看一出热闹。夜合叶子在晨风里轻轻发颤，细弱得很，却到底还活着。

白舒漪忽然笑了一下。

“劳玄侍卫回世子，钥匙我带了。卷房，我也会去。”

玄毅低头，“是。”

“至于世子陪不陪。”白舒漪垂眼，慢慢拂去指尖那点泥，“看他有没有这个空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