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整整三个月，周祈深像变了个人。

他辞去了工作室的大部分管理工作，交给了陆闻舟。

他回到了那套已经不属于他的大平层——他花高价，从那个老板手里把房子租了回来。

每天除了画图，他就在那个阳台上折腾。

那片极简的枯山水被他亲手砸了个稀烂。

他买来了最好的恒温玻璃、自动灌溉系统，还有从世界各地空运来的名贵花种。

他要在这里，建一座比大理那个更完美的花房。

“老周，你疯了吧？”

陆闻舟来看他的时候，周祈深正蹲在地上给一盆蓝星花松土，手上全是泥巴和划伤的血痕。

“这房子你都卖了，你还在这建什么花房？就算你建好了，嫂子也看不见啊。”

周祈深没有抬头。

“她会看见的。只要我建好了，她就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轻，透着一种偏执的疯狂。

陆闻舟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扔在茶几上。

“别自欺欺人了。这是**查到的地址，嫂子在南方那个小镇上，自己开了一家花店。过得挺好的。”

周祈深松土的手猛地停住。

他站起身，连手上的泥都没洗，颤抖着打开了那个文件袋。

里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小院子。

苏黛蓝穿着简单的棉麻长裙，正站在阳光下，对着一个来买花的顾客笑。

那个笑容，明媚、轻松，没有一丝阴霾。

那是他这五年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笑容。

照片的背景，是一座她自己搭的玻璃花房。

不大，也不精致。

木头架子是用回收的废料做的，玻璃甚至有些拼接的痕迹。

但里面种满了生机勃勃的花。

周祈深死死地盯着照片，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在照片上晕开一片水渍。

那是她唯一向他提过的要求。

“不用很大，能种满我喜欢的花就行。我想在里面看书。”

她自己做到了。

不再需要大别墅，也不再需要他顺手的恩赐。

第二天，周祈深拿着那份他连夜赶出来的、关于老宅的终极加固图纸，登上了飞往南方的航班。

那是他欠她的最后一件专业上的承诺。

就算老宅已经拆了，他也必须亲手交还给她。

小镇的空气里带着湿润的花香。

周祈深顺着地址，找到了那家名叫“蓝桥”的花店。

风铃叮当响起。

苏黛蓝正在低头修剪一束洋桔梗。

听到声音，她抬起头。

“欢迎光临，需要点......”

她的声音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但只是一瞬，她便恢复了平静，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有变。

“周先生，买花吗？”

她叫他周先生。

客气，疏离，像在招待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周祈深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走上前，将手里的图纸和一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黛蓝，我找到了。我把加固方案做出来了，连着地基的测算，所有的细节我都核对过了。还有，那套大平层，我买下来了，名字写了你。阳台的花房我已经建好了一半......”

他语无伦次地说着，像一个急于展示自己成绩，祈求原谅的孩子。

苏黛蓝没有看那些东西。

她放下剪刀，拿了一块抹布，平静地擦了擦柜台上的水渍。

“周祈深，老宅已经拆了。那块地我都卖了。”

“我知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在那里重新建一个！你想要什么样的都行，我亲自画图，我亲自盯工！”

“你还不明白吗？”

苏黛蓝抬起眼，直视着他。

那双曾经满是期待和爱意的眼睛里，现在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平静。

“你晚了五年。”

她把图纸和文件推回给他。

“有些东西，错过了那个时间点，就算你现在捧上金山银山，对我来说也是垃圾。”

“黛蓝......”

周祈深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以前**，我知道我忽视了你。我给你看我的亏欠清单，我每一笔都记着，我用我剩下的半辈子来还，行不行？”

他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去掏那个笔记本。

“我不需要了。”

苏黛蓝打断了他。

“周祈深，你之所以现在这么痛苦，不是因为你有多爱我。只是因为你习惯了掌控，习惯了我的顺从。现在我脱离了你的掌控，你的自尊心受不了罢了。”

“不是的！我是真的爱你！”

“如果你真的爱我，在阮汀白穿着你的衬衫出现在我家的时候，你就应该知道我会疼。”

她转过身，将那束修剪好的洋桔梗放进花瓶里。

“走吧。以后别再来了。会打扰我做生意。”

她没有再回头。

周祈深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阳光透过花房的玻璃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温柔的光晕。

那个曾经属于他的女孩，已经在没有他的地方，长成了参天大树。

而他，永远地被困在了那场大理的雨里。

他默默地收起图纸和文件。

转身，走出了花店。

风铃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真正的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