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开春时,秦照野带我回到了边塞。
将士们沿路站了几十里。
没有人穿孝服。
他们仍穿着当年随我征战的铠甲。
我曾说过,边塞儿女不哭着送英雄。
要用战鼓和马蹄,送他们回家。
秦照野把我和父兄葬在最高的山坡上。
那里能看见草原,也能看见每天傍晚落下的太阳。
我的墓碑上没有皇后的封号。
只刻着一行字。
“沈蘅,边塞少将军。”
下葬那日,草原上来了许多孩子。
他们将新开的野花放在墓前。
一个小姑娘仰头问:
“秦叔叔,沈将军是怎样的人?”
秦照野摸了摸她的头。
“她骑马很快,刀法很好。”
“她救过很多人。”
“就是看男人的眼光不怎么样。”
众人红着眼笑了。
风吹过山坡,掀起秦照野空荡荡的衣袖。
那只手臂在最后一战中没能保住。
可他还是守住了边城,也守住了我父兄用命护下的百姓。
我坐在墓碑旁,看着远处的落日。
父亲和兄长站在余晖里等我。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跟他们走了。
离开前,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萧承煜没有来。
秦照野不许他踏入边塞半步。
后来,我从路过的亡魂口中听说了他的消息。
他废除后宫,终身没有再立皇后。
他数次来到北门,想去边塞祭拜我。
守城将士只告诉他:
“沈将军遗愿,不愿再见陛下。”
每逢下雪,他便独自登上北门城楼。
木门上的血迹早已被清洗干净。
可砖缝里仍残留着淡淡的暗红。
他常常蹲在那里,抚摸我留下的血手印。
仿佛只要等得足够久,门外便会重新响起我的声音。
五年后,顾氏余党勾结藩王谋反。
萧承煜亲自领兵平乱,身中数箭。
弥留之际,他让人将自己送到北门城楼。
那一夜,京城又下起大雪。
他躺在我冻死的墙角,怀里抱着那支断裂的骨笛。
太医劝他回宫。
他却摇了摇头。
“她流着血,在这里等了朕一夜。”
“朕总该知道,那一夜究竟有多冷、多疼。”
风雪落满他的龙袍。
伤口流出的血,也一点点染红身下的积雪。
萧承煜熬到天亮。
临死前,他仿佛看见了我。
他伸出手,像多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废太子一样,轻声唤我:
“阿蘅。”
“我来接你回家。”
可我没有走向他。
我骑上兄长牵来的马,追着父亲奔向大漠深处。
这里没有宫墙。
没有尊卑。
也没有永远走不完的长阶。
至于萧承煜。
他拥有过天下和至高无上的权力。
最终却抱着一支断笛,孤零零地死在了自己的江山里。
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只是我的魂魄终有归处。
而他,再也等不到故人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