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向祝晚棠。
"你写字,'棠'字最后一笔一定往上挑。你签合同签了十几年了,我给你收过三百多份文件。"
"这个字,是你写的。"
"你上传的自己的字,让厂里刻在杯底,送给你的'哥'。"
"用我的卡付的钱。"
祝晚棠站在她妈手里。
她没哭。
她挺着脖子,看着我。
"那是纪念日。"她说。
"什么纪念日。"
"公司第一个项目中标那天。"她说得很快,"那是我人生的转折点。那个项目是他跟我一起熬出来的,我们组是两个人,就我和他。刻个日子留个念,你想成什么了?"
厅里有人松了口气。
"哦——原来是这样。"
"这么大事,晚棠你早说啊。"
"闻舟你看看,你冤枉人了。"
雷屹川抬起头,鼻子上还塞着纸,声音闷闷的,很诚恳:"是这么回事闻舟哥。那年我们俩在工地板房睡了十七天。真的,那日子对我们……对公司意义特殊。"
祝奉山的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肩膀往下松了半寸。
我在旁边看着。
看着一屋子人,就着一句话,重新把自己安顿好。
多容易。
我等他们都说完了。
"公司第一个中标项目。"我说,"'临江路老年活动中心装饰改造',标段一。"
"中标通知书是我扫描归档的。"
"中标日,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八号。"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祝晚棠。
"杯底刻的日期,二〇一六年四月九号。"
厅里那口刚放下去的气,一下子提上来了。
"差七个月。"我说。
"那年四月九号,公司还没成立。"
"营业执照的核准日期,是二〇一六年六月二十一号。"
祝晚棠脸上的血,退得一点不剩。
"我记错了。"她说。
"你记错了。"
"人的记忆会出错——"
"你上传自己手写的字,你会记错日期?"
她不说话了。
祝奉山慢慢转过头,看着自己女儿。
"晚棠。"他说,"那个日子,是什么日子。"
"爸——"
"那个日子,是什么日子。"
祝晚棠嘴唇动了两下。
一屋子人,三十几双眼睛。
她突然转向我,眼睛亮起来。
"你查了?"她说,"谢闻舟,你去查了这个日子?"
"查了。"我说。
"你查到什么了你说!你有什么话你今天全说完!"她声音直往上冲,"你查我,你偷看我的账单,你三年不上班在家里查我!你恶心不恶心!"
厅里的风向,又要转。
我看见有几个人已经开始点头。
我知道这一招。
被抓住的人不谈事实,只谈"你怎么可以查我"。
我把手机屏幕关掉,塞回口袋。
"我不说了。"我说。
祝晚棠一顿。
"你说不出来了吧。"
"我不想说。"我说,"我说出来,这儿有人要难受。"
"你说!"
"你别喊。"我说,"你叫我说,我说了,你今天下不了台。"
"我让你说!"
我看了雷屹川一眼。
他正在低头擦鼻血。
那张纸巾按在鼻子上,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他抬眼看了我一次。
很快。
比他刚才那一躬还快。
我把眼睛移开。
"二〇一六年四月九号。"我说。
厅里静下来。
"是雷屹川跟他老婆结婚的周年。"
"他们结婚是二〇一四年四月九号,我在他朋友圈里翻到的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