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山下朝回来第一桩事便是来看她,坐在榻边问今日药可有按时吃。
周庭安更是变着法子往院里送东西——
今日一盒城南铺子的桂花糕,明日一只竹篾编的蛐蛐笼,后日又捧来一盆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说搁在窗台上瞧着心情好。
周青萝一一笑纳。
她靠在软枕上,就着柳氏的手喝参汤,听周庭安讲外头的趣事,偶尔弯一弯嘴角,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虚弱的笑。
那笑容她练了三日,对着铜镜一遍遍调整嘴角的弧度,直到和从前的周惜筠一模一样——三分娇,三分怯,余下四分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养出来的天真。
第三日傍晚,谢忱来了。
他照例在榻边坐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又替她把了脉。
他的手很稳,指腹带着薄薄的茧,搭在她腕上时微微发凉。
周青萝垂着眼看他修长的手指,心想从前她病得起不来榻的时候,这个人连院子都没踏进过一步。
“脉象比前两日稳了些。”
谢忱收回手,眉间霜雪稍稍融化:“再养几日便能下地走动了。”
周青萝点点头,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口。
谢忱低头,看见她细白的手指攥着他玄色衣袖的一角,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
“忱哥哥,”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刚服过药的沙哑,“我想去看看姐姐。”
谢忱的动作顿了一下。
一旁柳氏手里的茶盏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周庭安靠在门框上,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去看她做什么。”柳氏的语气毫不在意,“那丫头不吉利,你身子刚好些,别冲撞了。”
“可我害怕。”周青萝抬起眼,杏眼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泪,欲坠不坠,“这几日我总梦到她,梦到她没死绝,向我追魂索命。”
“我要看着她下葬才安心。”
这话说出来,满屋子的人都沉默了。
周青萝在心里讽刺地笑了一声。
她知道他们为什么沉默——周青萝的尸身被从房梁上放下来的时候,这些人连一副像样的棺椁都没备,草草装殓了便停在城郊义庄里,等着过了头七便下葬。
没有灵堂,没有法事,没有一个人为她哭一场。
她只是想去看看自己而已。
“惜筠想去,便让她去罢。”谢忱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我陪她。”
周崇山皱了皱眉,到底没有拦。
马车在义庄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忱扶着周青萝下车,她的手搭在他小臂上,感觉到他肌肉微微绷紧。
守庄的老头挑着一盏油灯引路,推开停尸间的门时,一股混着朽木与焚纸气味的风扑面而来。谢忱下意识抬手挡在周青萝面前,低声道:“别怕。”
周青萝从他身后走出来。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墙角一口薄棺上。
没有上漆,棺盖上连个奠字都没贴,就那么光秃秃地搁在两条长凳上,像一件等着被处理掉的废弃什物。
那就是周青萝的棺材。
周青萝站在那口薄棺前,低头看着棺盖上粗糙的木纹,忽然觉得荒唐极了。
她活生生一个人,在这世上走了一遭,到头来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不配拥有。
可此刻她站在这里,穿着周惜筠的衣裳,顶着周惜筠的脸,身后站着最在乎周惜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