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

落地苏黎世克洛滕机场时，当地正下着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

空气清冽得像过滤过几百遍。

深深吸进肺里，连日来淤积的浊气仿佛都被荡涤一空。

分部派来接我的是个年轻的中国女孩，叫陈冉。

她举着写有我名字的牌子，冻得直搓手，看到我时眼睛一亮。

"陆总监，欢迎来到苏黎世！"

她帮我把行李塞进车后备箱。

"您住的公寓公司已经安排好了，离办公室就两条街，生活很方便。"

我点点头。

"谢谢。"

公寓在利马特河畔。

推开窗，就能看到河对岸中世纪风格的尖顶教堂和连绵的雪山。

房间里没有木质香味。

没有顾星辞的外套。

没有沈慕宁永远要求保持在二十二度的中央空调。

这里只有木质地板散发出的淡淡松木香。

我把行李箱打开。

衣服挂进衣柜，洗漱用品摆在台面上。

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看着干净利落的房间，我泡了一杯黑咖啡，靠在窗边看着雪景发呆。

过去七年的生活，像是一场冗长而憋闷的重感冒。

现在，我终于痊愈了。

第一天上班。

苏黎世分部的节奏比国内还要快，且更加纯粹。

没有那么多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只有冷冰冰的数据和业绩。

这正合我意。

上午的跨部门联合会议。

我作为新上任的投行部副总监，需要向各大区负责人做上一季度的风险评估汇报。

会议室里坐着十几个不同肤色的高管。

气氛有些严肃压抑。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流利地用全英文讲解演示文稿。

"针对欧洲区即将出台的新关税政策，我建议将优质资产的配置比例下调百分之十五，以对冲潜在的汇率风险。"

话音刚落，坐在长桌尽头的一个女人敲了敲桌面。

"下调百分之十五，过于保守了。"

她抬起头。

那是一张极具东方骨相的脸，眉眼深邃，眼神锐利。

她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女士西装，没有佩戴任何首饰，透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精英感。

"如果不主动进攻，我们在北欧市场的份额下个季度就会被啃掉一半。"

陈冉在桌下悄悄踢了我一脚。

用极小的声音提醒："温逾白，风控部大boss，出了名的难搞。"

温逾白。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

"温总的顾虑有道理。但根据我建立的压力测试模型，如果激进投资，一旦政策落地偏向收紧，我们的资金链将承受超过警戒线三倍的压力。"

我切换了一张幻灯片，密密麻麻的红线交织成网。

"在别人的地盘上，活着比赢更重要。"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温逾白盯着大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笑了。

眉眼舒展，像冰雪初融。

"模型做得很漂亮。"

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就按陆总监的方案执行。"

会议结束后。

我在茶水间接咖啡。

温逾白走了进来，拿了一个马克杯站在我旁边。

"国内来的？"

"嗯。"

"工作狂？"

"目前是。"

她笑了一声，按下了咖啡机的按钮。

"不用那么紧绷，在苏黎世，生活和工作是分开的。没人会要求你下了班还在电脑前待命。"

她转身，靠在吧台上看着我。

"陆总监，你的专业能力很强，不用像刺猬一样防备着所有人。"

我愣了一下。

过去在沈慕宁身边，我必须随时待命。

随时准备处理她突发的工作邮件，随时准备应付她那群朋友的刁难。

我已经习惯了把自己变成一个随时随地都能发挥作用的工具。

"谢谢。"我端起咖啡杯。

"我会试着放松的。"

温逾白举起马克杯，虚空与我碰了一下。

"合作愉快，陆知珩。"

这是在这个陌生国度。

第一次有人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叫我的全名。

而不是"姐夫"，不是"那个男人"。

日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着。

国内的消息被我彻底屏蔽。

我换了当地的号码，重新注册了社交账号。

我的生活被工作、滑雪、周末的跳蚤市场填满。

我开始自己挑喜欢的花摆在桌上。

开始在下雪天给自己煮一锅热腾腾的芝士排骨。

我不再需要去克服谁的习惯，也不再需要去讨好谁的圈子。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陈冉突然跑到我办公室。

"陆总监，国内总部那边有个越洋电话，非要找您。"

"谁？"

"对方说是您的未婚妻。"陈冉表情有些尴尬。

"她说打不通您的私人电话，语气挺急的。"

我敲击键盘的手停了下来。

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

沈慕宁？

她终于发现，那个被她扔在男装馆的男人，是真的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