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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裴慕迟求婚那天是冬至。

他包了一桌子饺子,馅调得歪七扭八的,皮也捏不严实,煮出来一锅面片汤。

我端着碗笑得停不下来,他站在厨房里满手面粉,一脸正经地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盒子。

"傅照棉,十七岁那年我没来得及说完的话,现在可以继续了吗?"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很细的素圈戒指,没有钻石,内侧刻了一行小字。

我凑近看。

"等到了。"

三个字。

我伸出手让他把戒指戴上去,手指还沾着饺子馅。

他握着我的手,低头亲了一下我的指尖。

嘴唇上沾了一块韭菜。

婚礼定在来年春天。

不大办,就请了管怀澄和几个花店的老客户,在海边的民宿里摆了两桌。

管怀澄当证婚人,致辞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认识照棉十几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用装。"

我听完眼眶热了一下,裴慕迟及时递了纸巾过来。

"别哭,妆花了。"

"你管我。"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辆出租车停在了民宿门口。

温今越从车上下来。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穿着一件起球的深色毛衣,头发也乱糟糟的。

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看见穿着白裙子的我和穿着西装的裴慕迟,整个人定住了。

管怀澄第一个反应过来,拿出手机要报警。

裴慕迟制止了她。

"等一下。"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门口。

温今越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

"我只是来看一眼。"

裴慕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温今越的视线越过裴慕迟落在我身上,眼眶红得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然后他动了。

不是往里走,是冲裴慕迟挥了一拳。

这一拳来得突然,砸在了裴慕迟的下颌上,裴慕迟偏了偏头但没有退。

我想冲过去,被管怀澄一把拉住。

温今越又打了一拳,这次砸在肩膀上。

裴慕迟稳住了身子,然后一拳还了回去。

这一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温今越的颧骨上,他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了出租车引擎盖上。

他没有还手了,撑着引擎盖喘了两口气。

裴慕迟站在他面前,拽了拽西装袖口。

"打完了?"

温今越低着头,血从鼻子里淌下来,滴在毛衣上。

"你打我一拳我不还手,你不会死心。"

裴慕迟回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

"叫保安吧。"

两个保安把温今越架了出去。

他被拖走的时候没有挣扎,只是一直扭着头往这边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一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他热恋的时候,有一次下暴雨,他从公司跑出来给我送伞,全身湿透了还笑着说没事。

那个时候他的笑是真的。

现在也回不去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过的任何一种生活都要平静。

裴慕迟不是那种会说很多情话的人,但他会做很多事。

他会在我加班做花的时候在旁边帮我递工具,会在我失眠的时候不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花店的生意越来越好,我在隔壁又租了一间店面,打通之后做成了花艺教室。

管怀澄说你怎么不开分店,我说够了,我不需要很大的事业,我只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

怀孕是第二年秋天的事。

裴慕迟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签一份合同,据他助理后来说,他当场把笔扔了就往外跑。

他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做完检查了,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吃苹果。

他跑过来蹲在我面前,喘得话都说不出来,捧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真的?"

"嗯。"

他把脸埋在我膝盖上,肩膀抖了一下。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一个月后管怀澄带来了温今越的消息。

他在公司交接完最后的工作后辞了职,把名下一套房子卖了,一个人搬去了郊区。

傅照雪后来生了孩子,但和温今越的关系彻底破裂了。

事情曝光之后,傅照雪给我下药的事被警方立案侦查,她因涉嫌故意伤害罪被批捕。

她的律师做了很多挣扎,但管怀澄提供的证据链太完整了,快递记录、药品检验报告、通话录音一环扣一环。

判了三年六个月。

温今越的精神状态每况愈下。

管怀澄说他后来被诊断为重度抑郁伴随创伤后应激障碍,有过两次自杀未遂。

一次割腕被房东发现送了医院,一次从天台跳下来摔断了腿,被底下的遮阳棚接住了。

第二次之后,赵淑芬把他送进了精神病院。

温建昌不同意,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大吵了一架。

赵淑芬说:"你不送他进去,他下一次就真没了。"

他被关进精神病院的时候是冬天。

管怀澄去看过一次,说他剃了光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窗户旁边一动不动,手里捏着一张很旧的照片。

是我们结婚那天在葡萄架下面拍的。

傅照雪去精神病院看过他一次,是在出狱之后。

她想让温今越在孩子的抚养权文件上签字。

温今越不肯。

两个人在探视室里吵了起来,傅照雪情绪激动,被护工拉开的时候摔倒在地上。

她那时候又怀了孕,一个多月。

那一摔导致了流产,大出血,送到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

医生出来说以后不能再怀了。

我是后来听管怀澄说的这些。

听完之后我坐在花店里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继续修剪手里的马蹄莲。

我妈后来辗转找到了我花店的地址,写了一封很长的信寄过来。

信里说了很多,说从小对我太严厉了,说偏心照雪是因为觉得我强照雪弱需要多照顾,说后来被照雪蒙蔽了判断。

说那碗药她犹豫了很久,是照雪拿着一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她才松的口。

说她现在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我跪在地上捡被踢翻的地摊。

信的最后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发抖。

"棉棉,妈不求你原谅,就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没有回。

宋颖薇也联系过管怀澄,说想当面跟我道歉。

管怀澄问我要不要见。

我说不见了。

不是恨,是累。

有些关系断了就是断了,粘回去只会扎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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