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裴慕迟就这样在街对面站了三个月。
不进店,不打扰,不发消息,只是每天固定在那棵榕树下出现。
有时候带一杯奶茶,有时候带一袋包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靠着树干看我理花。
我花店里的老客户都认出他了。
那个每周三来买菊花的老太太问我,那个男孩子是你男朋友啊?
我说不是。
老太太说不是的话干嘛天天来看你,我老伴当年追我就是这样的,在我们厂门口站了一整年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管怀澄说温今越已经查到了我在的城市,但还没锁定具**置。
她说他最近很不好,公司的事被董事会施压,舆论一直没有消退。
他妈赵淑芬出门被人扔了两次臭鸡蛋,现在不敢出小区。
傅照雪保胎成功,但一直住在医院里,不敢出院。
宋颖薇的工作也丢了,她供职的公关公司觉得她有道德污点,劝退了。
我爸我妈的日子更难过。
小区门口被人喷了红油漆,快递柜里塞满了匿名的辱骂信。
我爸的高血压犯了,住了一次院。
管怀澄说完这些之后问我:"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这是实话。
我以为我会痛快,但没有。
也没有内疚。
就是一种很空的东西,像一口干涸的井,你往里面扔石子,听不到回声。
那个周末裴慕迟破例走过了那条马路。
他推开花店的门,铜铃晃了两下。
"你这个百合的水该换了,根部已经开始发黏。"
他绕过我走到花桶旁边,麻利地把百合提出来,拿剪刀斜着切掉根部,冲干净,重新加水放回去。
动作很熟练,像做过很多次。
"你什么时候学的养花?"
"在国外的时候,住的地方院子里有一小块花圃,房东太太教的。"
他把剪刀放回原位,转过身看我。
"傅照棉,我今天不是来站岗的。"
我擦着柜台上的水渍,没抬头。
"管怀澄说温今越可能这两天就会找过来。"
我的手顿了一下。
"她已经帮你准备好了人身保护令的申请材料,随时可以提交。但在法院批下来之前,有一个时间差。"
他靠在门框上,语气很平。
"我来补这个时间差。"
"裴慕迟,我跟你说过,我不想......"
"我知道。你不想靠任何人。你要自己扛。"
他打断我,但不是那种强硬的打断,更像是把我还没说完的后半句话提前替我说了。
"但你一个人换灯泡的时候从梯子上摔下来磕了后脑勺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愣了一下。
"管怀澄跟你说的?"
"你两天没开门营业,我打电话问她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我大概还有两米的距离,然后停住了。
"傅照棉,我不是来施恩的。我就是,在你需要有人帮你扶一下梯子的时候,扶一下。"
"你上去换灯泡,我在底下扶着。换完了,我就撤。"
铜铃在门口轻轻晃着,外面有风吹过来,带着榕树叶子的气味。
我低下头,假装在理柜台上的丝带。
"豆浆还是不要甜的。"
他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就是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
和十七岁时骑自行车载我回家时一模一样。
温今越是两天后找过来的。
他一个人来的,站在花店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眼眶是青的,胡子也没刮,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
我正在给一个婚礼的手捧花打样,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手里的洋桔梗掉在了地上。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见过,是在很多年以前,他妈出车祸住院的时候,他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一整夜,天亮后看着我的那种眼神。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浮木。
"照棉。"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
"我找了你三个月。"
裴慕迟那天正好在。
他从后门出来的时候看见了温今越,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到了我身边。
没有挡在我前面,就是站在旁边。
温今越看见他的那一瞬间,脸色变了。
"裴慕迟?"
他认识裴慕迟。
或者说,傅照雪一定跟他说过裴慕迟。
因为傅照雪从小就知道裴慕迟喜欢我。
她嫉妒这件事嫉妒了十几年。
温今越的目光从裴慕迟身上移到我脸上,嘴唇动了动。
"所以你离开我,是因为他?"
我把掉在地上的洋桔梗捡起来,掸了掸花瓣上的灰。
"温今越,我给你下过药吗?"
他嘴唇抖了一下,没说话。
"我伪造过你出轨的证据吗?"
他低下了头。
"我让你净身出户在城中村摆了两年地摊吗?"
他的肩膀在抖。
"那你凭什么来问我,我离开你是因为谁?"
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直接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门口的台阶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照棉,我错了。"
"你让我怎么赔都行,你要命都可以,你别不见我。"
我看着他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意外地平静。
以前如果他这样跪,我一定会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恶心。
不是对他这个人恶心。
是对那个会被这一跪打动的、从前的自己恶心。
我从柜台下面拿起手机,拨了110。
"你好,有人在我店门口滋事骚扰,请派人来处理一下。"
温今越跪在地上,听见我报警,整个人僵住了。
裴慕迟站在旁边,始终没有说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警车来得很快,两个警察把温今越劝走了。
他被架起来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重,像是想把我整个人都刻进瞳孔里带走。
我拿起柜台上的喷壶,给窗台边的琴叶榕浇了水。
叶片上的水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