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搬进温家的第一个晚上，傅照雪给我安排了客房。

说是客房，不如说是杂物间临时腾出来的。

里面堆着孩子用不上的旧玩具和几箱换季的衣服，床铺上的被子有股潮味。

傅照雪站在门口，表情歉疚："姐，委屈你了，这两天我让阿姨把隔壁收拾出来。"

"不委屈。"

我把行李箱推进去，回头对她笑了一下。

"比我在城中村住的那间好多了。"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很快低下头，摸着肚子说累了先去休息。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那张硬板床上，没开灯。

窗户外面是温家的院子，月光照进来，把地上的玩具箱投出一片歪斜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以前住在这个房子里的日子。

那时候这间客房是我的书房，温今越特意给我装了一整面墙的书架，还按我喜欢的色调换了窗帘。

他语气温柔："你看书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这间房隔音最好。"

现在书架拆了，窗帘也换了，连墙上的钉子眼都被腻子填平了。

好像我从来没有存在过。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去厨房做了一桌早餐。

温今越下楼的时候看见我系着围裙在摊蛋饼，脚步顿了一下。

"你不用做这些。"

"我闲着也是闲着。"

我把蛋饼盛出来，端到餐桌上，顺手把傅照雪那杯红枣枸杞水放到了她的位置上。

温今越看着那杯水，欲言又止。

傅照雪抱着孩子下来了。

小男孩叫温屿安，两岁出头，眼睛长得像温今越，嘴巴像傅照雪。

他看见我就往傅照雪怀里缩，喊妈妈。

傅照雪一边哄孩子一边坐下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早餐。

"姐，你太客气了，家里有阿姨呢。"

"阿姨做的哪有自家人做的用心。"

我夹了一块蛋饼放到她碗里。

"你现在怀着孕，得多补补，这个是我按孕妇食谱做的，少油少盐。"

傅照雪的筷子碰了一下那块蛋饼，没有吃。

温今越坐在对面，安静地喝粥，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表情里有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

或许是愧疚，或许是警惕。

但更多的，好像是一种很深的疲倦。

吃完早饭，温今越去上班了。

傅照雪坐在客厅里用手机，我主动接过孩子，带他去院子里玩。

温屿安刚开始还怕我，我掏出一根棒棒糖，他立刻就笑了，张着手要我抱。

小孩子的感情真简单，一颗糖就够了。

我抱着他在院子里走，经过葡萄架的时候，看到架子角上刻着两行字。

"温今越傅照棉，百年好合。"

是结婚那年他用小刀刻的，说这棵葡萄藤和我们一起长。

现在葡萄藤长了，字还在，人已经不在了。

下午，我妈来了。

她带了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沙发上玩手机的傅照雪。

"棉棉，你过来，妈跟你说几句话。"

她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

"你别待太久，照雪怀着孕呢，情绪不能起伏太大。"

"我知道。"

"你也别太勤快了，这个家现在是照雪在管，你太能干了她会有压力的。"

我点点头："妈，我只是想帮帮忙。"

我妈叹了口气，拍拍我的手。

"妈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唉，现在照雪替你把这个家撑着，你该感恩的。"

感恩。

我该感恩偷走我丈夫、我家、我人生的妹妹。

"妈，我感恩的。"

我笑着说，眼睛一点都没红。

晚上，温今越回来得晚。

傅照雪坐在客厅等他，我帮她热了牛奶端过去。

门打开的时候，温今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傅照雪前两天说想吃的那家栗子糕。

"专门绕路去买的，趁热吃。"

他把袋子递给傅照雪，语气温和。

傅照雪接过来，笑得甜："老公，你真好。"

她叫他老公的那一瞬间，我端着杯子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嫉妒。

是因为我想起来了，以前她也是这样叫的。

不是在他们结婚以后。

是在我还没出事之前。

有一次我提前回家，听见傅照雪在厨房里跟温今越撒娇，叫他"姐夫"的语气比叫"老公"还亲昵。

当时温今越说的是："别闹，你姐在楼上呢。"

那时候我以为是妹妹嘴甜不懂分寸。

我妈也说傅照雪就是那样的性格，没心没肺的，让我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从来不多想。

直到他们把药塞进了我的杯子里。

"姐，你怎么还不睡？"

傅照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身。

她披着一件米白色的开衫站在走廊上，手搭在肚子上，逆着灯光看不清表情。

"刚把厨房收拾完。"

"阿姨明天收就行了，你别太累。"

她走过来，忽然握住我的手。

"姐，你这次回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试探。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

"能有什么事？我就是一个人待久了太孤单，想回来看看你们。"

我顿了顿，露出一个有些难为情的笑。

"照雪，姐在外面这两年，其实一直在想，当初要不是我犯了错，你也不用替我嫁给今越。"

"你本来可以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的。"

傅照雪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了。

"姐，你说什么呢，我是自愿的。"

她又说了一遍自愿。

我点点头，说了声晚安，转身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牙齿咬着手背，忍住了所有声音。

搬进温家第三天，温今越的妈妈赵淑芬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拎着一箱进口水果，看见我站在客厅，脸上的笑意明显凝了一下。

"照棉啊，你怎么在这儿？"

傅照雪从沙发上站起来，主动挽住赵淑芬的胳膊："妈，姐说想回来看看我，帮我带带孩子。"

赵淑芬把水果放到茶几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嘴角挂着客气但疏远的笑。

"哦，那挺好的，照雪怀着身子是辛苦，你过来帮忙也好。"

她说完转头就跟傅照雪嘘寒问暖，问孕检怎么样，问吃叶酸没有，问晚上睡得好不好。

从头到尾，再没看我第二眼。

以前不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