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烧老右的冷灶
“别待太久,快点回来!”
“有事?”
“牛棚那边不是啥好地方,我看那个老右,有点疯言疯语,不好好改造,你别跟他学坏!”
“呃......”
杨跃民心说,媳妇啊,那可是未来的一方巨擘。
算了,谁让现在只有自己长了前后眼呢?
杨跃民没跟林红霞解释,接过自己那份饭菜,他才惊讶地发现,林红霞竟偷偷给自己煮了个鸡蛋。
“红霞。”
“嗯?”
杨跃民看着手中鸡蛋,等林红霞抬起头,飞快地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去去去,大白天的叫人看见!”
“欸!”
杨跃民舔舔嘴唇,提着老右的,和自己那份,出了家门,前往牛棚。
说牛棚其实不算严谨。
因为,老右住的那个地方,是以前的牛棚改造的五七干校。
最辉煌时,五七干校住着几十号人。
一排土坯房,里边是大通铺,没有私人空间。
71年,大部分问题官员,都陆续回城,到现在还没回城的,那都是尚未‘解放’的,需要重点关照的‘走资’派,或问题严重的知识分子。
很显然,现在住在牛棚的那位,就是问题严重的。
不过,到了这年,也已经形势大于实质。
杨跃民记得以前还有专人每天盯着老右,早请示、晚汇报,读报纸、学文件、背语录,思想有一点滑坡,那就是批斗。
运动来了,更不得了!
杨跃民提着搪瓷饭盒到牛棚时,正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在把割下的草,打上结,绑结实了堆在角落。
“咳咳,那个谁,吃饭了!”
杨跃民说话时,绑草绳的老右停下手里的活,往院门口看了过来。
见是杨跃民,他嘴角挤出一丝微笑。
杨跃民知道这人叫谢行舟,但他不能喊行舟同志或谢老师。
这要让人听见,就会被说成立场不稳、同情右派,自己也要挨批。
此时的谢行舟实际年龄比杨跃民大不到十岁,但长期营养跟不上,吃不好睡不好,看起来比杨跃民老二十岁。
谢行舟也不多话,他知道杨跃民家也不容易,还得从自己口粮省出一顿,来管自己,心里很是感激。
可感激的话也不能说。
两人坐在院子里阴凉的地方,杨跃民把谢行舟的饭盒递给他,四下里瞅了瞅,把水煮蛋塞在谢行舟怀里。
谢行舟看清是什么,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杨跃民道:“赶紧吃,别叫人看见!”
“跃民......”
“甭说话,快点的!”
杨跃民想起前世,谢行舟恢复职务后,第一时间就寻双河公社,得知刘香兰死的消息,听说还去上了坟。
后来找到杨跃民后,好好训斥一顿,才把他拉上正轨。
不过,谢行舟在双河公社受的罪不少,后面成为一省之长,没干满一届,就死在任上了。
谢行舟偷偷看看外面,抓起水煮蛋,连着壳一起塞进嘴里咀嚼。
杨跃民看傻了眼。
谢行舟被鸡蛋噎得直翻白眼,但他还是硬撑着咀嚼。
“这壳能补钙,是好东西。”
“呃......”
杨跃民心说你随意吧,他摇摇头,开始自顾自吃饭,边吃边道:“听说运动要结束了,你要撑住,国家需要你这样的好干部!”
正咀嚼着的谢行舟,仿佛一瞬间石化。
他愣愣看着杨跃民的眼睛,不敢相信这是他这年龄能说出的话。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你最后被‘解放’的,说明压你的弹簧,弹起来的时候,越猛!”
“贫穷不是社会主义,大锅饭吃不了几年了!”
“吃啊?愣着做什么?不饿啊?”
谢行舟瞳孔地震。
他感觉今天的杨跃民,跟平时那个吊儿郎当的,完全不像一个人。
杨跃民觉得,烧冷灶不能一下子烧穿,否则,现在还是会连累自己。
他便将话题引到了别处。
就这么一直聊,聊到吃完饭,杨跃民拿起饭盒回家。
谢行舟看着杨跃民的背影,久久不能平静。
与此同时。
头牯棚这边。
陈学文那针青霉素打下去之后,那头肉眼可见的,不怎么流口水了,没有精神吃草的状态,也在逐渐改善。
见这一幕,众人又是忍不住一阵吹捧,并对杨跃民一通拉踩。
陈学文摆着专家的架子道:“现在还早,等晚上确定还能吃草,才能说见好。”
众人都附和他。
到了晚上,打过针的牛,果然还能吃草。
众人心中就定了七八分。
杨耀文便对袁山河道:“袁主任,陈专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咱晚上弄个答谢宴吧?整点烧刀子,杀只鸡,好好答谢一下人家?”
袁山河看向杨耀光,“耀光同志的意思呢?”
“这是应该的!”
“那就整!”
“别那么隆重,喝醉容易误事!”
“牛都吃草了还能有啥事?幸亏今天信了陈专家的,要是信跃民那毛头小子,指不定咱大伙这会儿正抱在一起哭呢!”
杨耀文讥讽的同时,时不时瞟眼刘香兰。
陈学礼道:“听专家的就对了,不走弯路!”
“是是是!”
“我看咱去公社那边的招待所吧,离的不远,明儿一早,把剩下三头牛的针一打,齐活!”
杨耀文提完建议,见没人反对,立刻道:“耀光哥,还愣着干什么?安排啊!”
“嗯。”
杨耀光本不想破费,这专家也不是白请的,但现在见自己被架火上烤,只能通知大队会计,一起去吃饭。
刘香兰以身体不舒服为由,拒绝了。
众人也觉得跟着个妇女主任不方便,便没强求。
杨耀文留下杨跃河在头牯棚值班,陈学文见状,也把陈学礼一起留下。
这意思很明显。
杨耀光便道:“那等会让人过来给他们送点饭,咱们去公社招待所。”
看着一群人有说有笑地离开,刘香兰拖着疲惫的身子,一步一步往家赶。
回到家。
李玉梅、刘春燕也都已经挖河回来,几人正在院子里洗脸,见着刘香兰,纷纷问‘牛’怎么样了。
刘香兰挤出个微笑,道:“牛能吃草了!”
李玉梅、刘春燕和走出来的林红霞,同时一怔。
她们知道这个消息意味着什么!
跃民没戏了。
这时。
杨跃民的声音从屋里边传来,“娘,姓陈的给牛打了多少毫升?”
“一针管。”
“那么多?那完了,这牛撑不到明天晌午,准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