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颤巍巍地站起身,往画室的方向走了一步。
陈屿跟在她身后。
画室的门敞着,满地狼藉已经被收拾过了,但墙壁上颜料泼溅的痕迹还在。
那些干涸了的丙烯颜料像凝固的血迹,深一块浅一块地附着在墙面上。
安母蹲下来,打开角落的柜门。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个透明收纳盒,每一个里面都装着被撕碎的画纸。
边缘被仔细粘合过,拼凑出残缺的轮廓。
安母的手在那些碎片上方停了一下。
然后小心翼翼地捧起最上面的一摞,转过身递到陈屿面前。
“她……她把每一张我撕毁的都粘好了,有好几百张。”安母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在摩擦。
陈屿低头看着那些拼贴起来的画纸,上面全是他。
高中时期的他,打球的侧影,看书的背影。
甚至连他右手手腕的弧度都被一笔一笔描得分毫不差。
每一张的边缘都有胶带重新粘连的痕迹,像一道道愈合又裂开的伤口。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拼缝,指腹微微发颤。
安母又打开第二个收纳盒,里面是几个速写本,封皮已经被翻得卷边脱色。
安母把速写本也递过来,陈屿接过的时候,指尖碰到了柜子最深处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一个蓝色硬壳笔记本,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把它抽出来,封面没有任何标记。
但翻开第一页的瞬间,他的呼吸骤然停滞了——
“陈屿,今天下雨了。江城经常下雨,你的右手还会疼吗?”
陈屿猛地攥紧了笔记本,指节泛白。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安母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反应,自觉地走了出去。
他低头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一页一页。
从七年前她离开那天开始,直到画展前夜,两千多个日夜,每一天都有记录。
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屿,你还恨我吗?可我好想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一分一秒都没有。”
陈屿合上笔记本,掌心摁在封面上,手背的青筋暴起。
他站在安知那间破碎的画室里,看着满柜子拼凑起来的碎片,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空了。空得他站都站不稳。
他哑声开口,眼泪也不自觉跟着滚落。
“写了七年,一个字都没让我看见,安知,你真自私啊。”
陈屿把笔记本紧紧攥在手里,转身走出了画室。
陈屿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走廊里空荡荡的。
只有护士站值班的护士在低头写着什么。
他推门走进安知的病房,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那本笔记本轻轻放在她枕侧。
呼吸机平稳地嗡鸣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落。
安知的脸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起皮,睫毛安静地覆着,像两片羽毛落在雪地上。